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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1/3)页
肋骨断了三根,脾脏破裂。

我在ICU躺了七天才醒过来。

睁开眼,床头没有花,没有水果。

没有人。

护士给我换药时随口提了一嘴:

“你妈来过一次,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走了。”

“说手头有个大案子,走不开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我妈是律师,忙,正常。

第九天,我爸从隔壁市赶来了。

他坐在床沿,攥着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
“映映,有件事,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
“你妈接的那个案子……”

他顿了很久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
“她是钱嘉怡家的代理律师。”
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钱嘉怡。

把我从三楼楼梯踹下去的那个人。

01

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
他攥着我的手,指节发白,比我还用力。

“爸,你说的钱嘉怡,是哪个钱嘉怡?”

我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。

“就是那个。”

他低着头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“钱振邦的女儿,你们学校那个钱嘉怡。”

“她爸找了你妈的律所,你妈主动接的案子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

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,白得刺眼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

她知道是谁打的我。

她知道。

“爸,我妈知道我住院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她知道是钱嘉怡打的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她还是接了?”

我爸没回答。

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
我闭上眼睛,胸口那三根断掉的肋骨突然一起疼起来。

不是伤口的疼。

是另一种。

我爸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,拧开盖子。

排骨莲藕汤,还冒着热气。

他是个笨手笨脚的人,切的藕块大小不一,排骨也没焯干净,汤面上飘着零星的血沫。

但是热的。

“映映,先喝点汤。”

我端过来,喝了一口。

咸了。

我没说,继续喝。

“爸,你从哪来的?坐了多久的车?”

“不远,两个小时大巴。”

他说不远。

可他的鞋上全是泥,裤腿还卷着。

外面在下雨,他连把伞都没带。
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

我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“你妈不让我来。”

“她说已经处理好了,叫我别掺和。”

“我打了七天电话,她一个没接。”

“后来是你们班主任江老师偷偷加了我微信,我才知道你进了ICU。”

七天。

我在ICU躺了七天。

我妈来了八分钟,签完字就走。

我爸打了七天电话,没人接。

“爸,你先别哭。”

我把汤放回床头柜上。

“我想看看我的伤。”

他帮我掀开被子。

左侧肋骨的位置缠满了纱布,腹部有一条长长的手术缝合线,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
右手臂上还有淤青,是被踩的。

从三楼摔下去的时候,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上。

护士说,再偏两公分就是后脑骨。

“医药费多少了?”我问。

我爸犹豫了一下:“你别操心这个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已经花了十九万。后面的手术和康复,估计还要十几万。”

“谁出的钱?”

“你妈出的。她打了二十万到医院账户上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二十万。

我妈一个案子的律师费就不止这个数。

“她出了钱,是不是觉得就够了?”

我爸没说话。

但我知道答案。

在我妈的世界里,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。

可钱能把我断掉的肋骨接回去吗?

钱能把我从楼梯上接住吗?

门外有脚步声。

护士推门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。

“苏映的家属在吗?明天要做第二次复查,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
我爸刚站起来,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。

笃,笃,笃。

很快,很急,又很稳。

我认识这个声音。

从小听到大。

我妈来了。

02

方敏华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logo。

她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米色羊绒大衣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是那对我从小看到大的珍珠耳钉。

看到我爸,她的表情冷了一瞬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女儿住院,我凭什么不能来?”

我爸的语气不好,攥着拳。

“我说了我在处理,你来了添什么乱?”

“处理?你的处理就是给钱家当律师?”

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
我妈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我身上。

不是心疼。

是打量。

像在评估一件事情造成了多大的损失。

“映映,身体怎么样?”

她走到床边,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。

里面是几盒进口营养品,包装很精致。

“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,再住一周就能出院。”

“妈。”我看着她。

“你真的接了钱嘉怡家的案子?”

她的动作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整理纸袋里的东西。

“是我在负责。”

“但这跟你想的不一样。”

她在床边坐下来,语气平稳,像在跟客户开会。

“映映,小孩之间打架推搡,严格来说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。”

“钱家那边的意思是调解,愿意赔偿你的全部医疗费,外加五十万。”

“这个条件,说实话,已经很好了。”

我盯着她。

“妈,她把我从三楼踹下去。”

“肋骨断了三根,脾脏破裂。”

“差两公分,我就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
“所以我才替你争取到这个条件。换个律师,钱家未必肯出这么多。”

我爸在旁边站不住了。

“方敏华,你听听你在说什么?”

“你女儿差点死了,你坐在这跟她谈赔偿方案?”

“苏正平,你能不能冷静一点?”

我妈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。
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她的医疗费你出得起吗?”

“后面的康复治疗,心理辅导,转学费用,哪一样不要钱?”

“我在帮她争取最大利益,你在这瞎嚷嚷有什么用?”

我爸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
他确实出不起。

离婚后,他开了家小书店,一个月流水还不够我妈一双鞋。

我妈看他不说话了,转回来对我说:

“映映,我是你妈,也是律师。”

“这件事我能处理好。”

“钱家的赔偿方案我帮你改到了五十万,加上全部医疗费。”

“你只需要签一份谅解书就行。”

谅解书。

她要我原谅钱嘉怡。

“妈,钱嘉怡不是第一次打我了。”

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上个学期她就拽过我的头发,在走廊上扇过我。我跟你说过的。我给你发过微信。”

我妈皱了下眉。

“你什么时候说过?我没收到。”

“三月十七号,四月二号,五月十四号。我发了三次。”

“每次你都没回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段时间所里在忙一个上市项目,可能消息太多,我没看到。”

没看到。

我给她发的三条求救,她没看到。

“映映,先别纠结这些了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我面前。

“这是谅解协议,你看一下。”

“钱家的诚意已经很到位了。”

我低头看那份文件。

白纸黑字,条款清晰,格式工整。

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:

甲方承诺,不再就此事追究乙方任何法律责任。

“甲方”是我。

“乙方”是钱嘉怡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抬头看我妈。

“这份协议是你拟的?”

“对。”她理了理头发。

“标准范本,我改过了。”

她亲手拟的。

一个母亲,亲手替打伤自己女儿的人,拟了一份免责协议。

我把文件合上,推了回去。

“我不签。”

我妈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苏映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
“五十万加全部医药费,你以为是谁都能拿到的?”

“你不签,闹到法庭上,你以为你一定能赢?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打官司的钱谁出?”

“你爸出得起吗?”

她站起来,拿起包,高跟鞋在地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
“三天之后钱家要是撤了这个方案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
我爸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在抖。

“映映,你信爸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“爸可能没什么钱,但爸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。”

“我信你。”

我说完这三个字,眼泪才掉下来。

不是因为疼。

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
我妈选了钱嘉怡。

03

钱嘉怡是这学期转来的。

她爸钱振邦在本市搞房地产开发,身家少说八九个亿。她转学的原因没人知道,但开学第一天她就让所有人记住了她——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,停在教学楼正门口。

班主任江老师提醒她挪车。

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“找我爸说去。”

从那天起,没有人敢惹她。

她盯上我,是因为一次月考。

语文作文题是“我最敬佩的人”。我写了我爸,写他离婚后一个人开书店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在给我抄笔记寄过来。

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念了。

下课后,钱嘉怡把一杯奶茶泼在我作文本上。

“这种穷酸文章也能当范文?”

“你爸一个开破书店的也值得写?”

“我爸一根手指就能买下他那破店。”

周围有人笑了。

我没吭声,把作文本擦干净收进书包。

那是第一次。

后来就越来越频繁。

三月份,她让人把我书包扔进男厕所。

我弯着腰从便池旁边捡回来的时候,她站在走廊上拿手机拍。

“看看,苏映在男厕所趴着,是不是在等人呢?”

视频发到了年级群。

我去找江老师。

江老师叹了口气。

“苏映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
“钱嘉怡她爸上个月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。”

“校长点名跟我说过,她的事儿……尽量别闹大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给我妈发了第一条微信。

“妈,学校有个人总是欺负我,今天把我书包扔进了男厕所。”

已读。

没有回复。

四月二号,钱嘉怡在食堂把一盘红烧肉扣在我头上。

油顺着头发往下淌,滴在校服上。

整个食堂都在看。

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
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发了微信。

“妈,她又欺负我了。这次更过分。能不能帮我跟学校说一下?”

等了一晚。

凌晨两点,她回了四个字:

“自己处理。”

五月十四号,她把我堵在厕所里,揪着我头发,让我跪下给她道歉。

理由是我考试成绩比她高,让她丢了面子。

我没跪。

她抬脚踹了我两下,正对着腰。

那天我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,腰上的淤青一个礼拜没消。

我第三次给我妈发微信。

“妈,钱嘉怡在学校一直打我。我很害怕。”

这一次,她连已读都没有。

后来出事那天是周五。

放学后,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了。

钱嘉怡带着两个跟班,堵在三楼走廊。

“苏映,听说你去跟江老师告状了?”

我确实去了。因为江老师说他想了个办法,准备把我调到别的班。

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。

钱嘉怡攥着我的衣领,把我推到楼梯口。

“想跑?你问过我了吗?”

她笑着,像在说一句很无所谓的话。

然后抬脚,对准我胸口,踹了过来。

我后背撞上栏杆,身体失去重心。

三楼。

往下坠的时候,我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醒来就是ICU。

七天。

三条求救微信,零条回复。

一个母亲,八分钟。

一份谅解书,五十万。

我躺在病床上,把手机里那三条微信记录截了图,发给我爸。

他看完之后,很久没说话。

“映映,你那个同班同学,叫林可的那个女孩子。”

“她今天找到我了。”

“她说她有一段视频。”

04

林可是我同桌。

性格很安静,成绩中等,存在感不强。

平时我被欺负的时候,她从来没站出来帮过我。

我也没怪她。毕竟谁都怕钱嘉怡。

但我不知道的是,她一直在录像。

我爸把手机递给我,屏幕上是一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。

画面有点抖。

是从三楼转角拍的,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和楼梯口。

钱嘉怡攥着我的领子,嘴里说着什么,画面里听不太清。

然后她松了手,退后半步,抬起右脚。

踹。

我的身体撞上栏杆,翻了过去。
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
最后一帧是林可的手指挡住了镜头,她可能吓到了。

“这段视频她一直没敢发出来。”

我爸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她怕钱嘉怡报复她。”

“但她听说你进了ICU,实在忍不住了。”

“昨天晚上她找了江老师,江老师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她。”

三分二十秒。

这段视频拍到了全过程。

钱嘉怡的脸,她的动作,她踹人前那个笑着的表情。

全都在里面。

“爸,这个视频你存了吗?”

“存了。手机存了一份,U盘拷了一份,云盘传了一份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他不像是临时想到的。

“你以前是记者,对吧?”
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
“你妈跟你说过?”

“她没说过。我翻你书店的旧书架,看到过你的记者证。”

“是,我以前在省报干了八年。”

“跑社会新闻,专做调查报道。”

“后来跟你妈离婚,不想干了,就开了书店。”

他说“不想干了”的时候,目光闪了一下。

我没追问。

“爸,有这段视频,能告她吗?”

“能。但光靠视频不够。”

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,语气变得不一样了。

不像父亲安慰女儿,像记者在梳理线索。

“映映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“钱嘉怡在学校,只打过你一个人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是。上学期她打过隔壁班一个男生,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。”

“还有一个女生,叫周雨桐,被她在厕所里扇过耳光。”

“但她们都没有报警。”

“她爸太有钱了,大家都怕。”

我爸点了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。

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两三页。

“你的三条微信你妈没回,但她看过。”

“第一条已读,第二条回了’自己处理’,第三条没读。”

“这说明她不是不知道你在被欺负。”

“她知道。但她选择忽略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写。

字迹很潦草,但条理很清楚。

我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个男人。

一个月只挣几千块,离了婚,打七天电话没人接,连雨伞都舍不得买。

他坐在我对面,像一个战士在排兵布阵。

“映映,爸跟你说个事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我。

“你那个学校门口斜对面,有一家打印店,老板姓郑。”

“我去找过他了。”

“他店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,正好拍得到校门口和旁边那条小巷。”

“钱嘉怡之前在小巷里打过人。”

“郑老板说,他的监控保存了半年的录像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找的?”

“你住院第三天。”

“那时候你还没来啊。”

“电话打不通,我不放心,在网上查了你学校附近所有店铺的联系方式。”

“一家一家打了过去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。

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
“郑老板人不错,听说是学生被欺负的事,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调监控。”

“映映,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。”

我看着我爸笔记本上的那几页纸。

第一页:我的三条微信记录、受伤照片、医疗诊断书。

第二页:林可的视频。

第三页:打印店监控、周雨桐的联系方式、转学男生的名字。

他在第三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,画了个圈:

“方敏华——代理律师——知情未报——律协投诉”

那是我妈的名字。

他在调查的不只是钱嘉怡。

还有我妈。

“爸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他站起来,把笔记本塞回口袋。

“先出院。”

“然后,跟爸回家。”
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这个“家”,不是我妈那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房。

是隔壁市一个五十平的旧公寓,楼下就是他的书店。

我在那里过过三个暑假。

房间很小,但每次去,床上都铺着新洗的被子,书桌上放着他从旧书堆里挑出来的课外书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05

出院那天,我妈没来。

她派了律所的助理过来,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,穿着黑色职业装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“苏映,这是方律师让我转交的。”

信封里是一份修改过的谅解协议。

赔偿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了六十五万。

多了十五万。

最后附了一张我妈的手写便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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