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肋骨断了三根,脾脏破裂。
我在ICU躺了七天才醒过来。
睁开眼,床头没有花,没有水果。
没有人。
护士给我换药时随口提了一嘴:
“你妈来过一次,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走了。”
“说手头有个大案子,走不开。”
我没吭声。
我妈是律师,忙,正常。
第九天,我爸从隔壁市赶来了。
他坐在床沿,攥着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映映,有件事,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你妈接的那个案子……”
他顿了很久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她是钱嘉怡家的代理律师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钱嘉怡。
把我从三楼楼梯踹下去的那个人。
01
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他攥着我的手,指节发白,比我还用力。
“爸,你说的钱嘉怡,是哪个钱嘉怡?”
我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
他低着头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钱振邦的女儿,你们学校那个钱嘉怡。”
“她爸找了你妈的律所,你妈主动接的案子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
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,白得刺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
她知道是谁打的我。
她知道。
“爸,我妈知道我住院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是钱嘉怡打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她还是接了?”
我爸没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我闭上眼睛,胸口那三根断掉的肋骨突然一起疼起来。
不是伤口的疼。
是另一种。
我爸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,拧开盖子。
排骨莲藕汤,还冒着热气。
他是个笨手笨脚的人,切的藕块大小不一,排骨也没焯干净,汤面上飘着零星的血沫。
但是热的。
“映映,先喝点汤。”
我端过来,喝了一口。
咸了。
我没说,继续喝。
“爸,你从哪来的?坐了多久的车?”
“不远,两个小时大巴。”
他说不远。
可他的鞋上全是泥,裤腿还卷着。
外面在下雨,他连把伞都没带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
我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妈不让我来。”
“她说已经处理好了,叫我别掺和。”
“我打了七天电话,她一个没接。”
“后来是你们班主任江老师偷偷加了我微信,我才知道你进了ICU。”
七天。
我在ICU躺了七天。
我妈来了八分钟,签完字就走。
我爸打了七天电话,没人接。
“爸,你先别哭。”
我把汤放回床头柜上。
“我想看看我的伤。”
他帮我掀开被子。
左侧肋骨的位置缠满了纱布,腹部有一条长长的手术缝合线,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右手臂上还有淤青,是被踩的。
从三楼摔下去的时候,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上。
护士说,再偏两公分就是后脑骨。
“医药费多少了?”我问。
我爸犹豫了一下:“你别操心这个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已经花了十九万。后面的手术和康复,估计还要十几万。”
“谁出的钱?”
“你妈出的。她打了二十万到医院账户上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二十万。
我妈一个案子的律师费就不止这个数。
“她出了钱,是不是觉得就够了?”
我爸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答案。
在我妈的世界里,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。
可钱能把我断掉的肋骨接回去吗?
钱能把我从楼梯上接住吗?
门外有脚步声。
护士推门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。
“苏映的家属在吗?明天要做第二次复查,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我爸刚站起来,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。
笃,笃,笃。
很快,很急,又很稳。
我认识这个声音。
从小听到大。
我妈来了。
02
方敏华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logo。
她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米色羊绒大衣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是那对我从小看到大的珍珠耳钉。
看到我爸,她的表情冷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女儿住院,我凭什么不能来?”
我爸的语气不好,攥着拳。
“我说了我在处理,你来了添什么乱?”
“处理?你的处理就是给钱家当律师?”
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我妈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我身上。
不是心疼。
是打量。
像在评估一件事情造成了多大的损失。
“映映,身体怎么样?”
她走到床边,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。
里面是几盒进口营养品,包装很精致。
“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,再住一周就能出院。”
“妈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接了钱嘉怡家的案子?”
她的动作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整理纸袋里的东西。
“是我在负责。”
“但这跟你想的不一样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来,语气平稳,像在跟客户开会。
“映映,小孩之间打架推搡,严格来说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。”
“钱家那边的意思是调解,愿意赔偿你的全部医疗费,外加五十万。”
“这个条件,说实话,已经很好了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妈,她把我从三楼踹下去。”
“肋骨断了三根,脾脏破裂。”
“差两公分,我就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所以我才替你争取到这个条件。换个律师,钱家未必肯出这么多。”
我爸在旁边站不住了。
“方敏华,你听听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女儿差点死了,你坐在这跟她谈赔偿方案?”
“苏正平,你能不能冷静一点?”
我妈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。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她的医疗费你出得起吗?”
“后面的康复治疗,心理辅导,转学费用,哪一样不要钱?”
“我在帮她争取最大利益,你在这瞎嚷嚷有什么用?”
我爸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他确实出不起。
离婚后,他开了家小书店,一个月流水还不够我妈一双鞋。
我妈看他不说话了,转回来对我说:
“映映,我是你妈,也是律师。”
“这件事我能处理好。”
“钱家的赔偿方案我帮你改到了五十万,加上全部医疗费。”
“你只需要签一份谅解书就行。”
谅解书。
她要我原谅钱嘉怡。
“妈,钱嘉怡不是第一次打我了。”
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上个学期她就拽过我的头发,在走廊上扇过我。我跟你说过的。我给你发过微信。”
我妈皱了下眉。
“你什么时候说过?我没收到。”
“三月十七号,四月二号,五月十四号。我发了三次。”
“每次你都没回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段时间所里在忙一个上市项目,可能消息太多,我没看到。”
没看到。
我给她发的三条求救,她没看到。
“映映,先别纠结这些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我面前。
“这是谅解协议,你看一下。”
“钱家的诚意已经很到位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份文件。
白纸黑字,条款清晰,格式工整。
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:
甲方承诺,不再就此事追究乙方任何法律责任。
“甲方”是我。
“乙方”是钱嘉怡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头看我妈。
“这份协议是你拟的?”
“对。”她理了理头发。
“标准范本,我改过了。”
她亲手拟的。
一个母亲,亲手替打伤自己女儿的人,拟了一份免责协议。
我把文件合上,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签。”
我妈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苏映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五十万加全部医药费,你以为是谁都能拿到的?”
“你不签,闹到法庭上,你以为你一定能赢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打官司的钱谁出?”
“你爸出得起吗?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,高跟鞋在地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三天之后钱家要是撤了这个方案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我爸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在抖。
“映映,你信爸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爸可能没什么钱,但爸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我说完这三个字,眼泪才掉下来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我妈选了钱嘉怡。
03
钱嘉怡是这学期转来的。
她爸钱振邦在本市搞房地产开发,身家少说八九个亿。她转学的原因没人知道,但开学第一天她就让所有人记住了她——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,停在教学楼正门口。
班主任江老师提醒她挪车。
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找我爸说去。”
从那天起,没有人敢惹她。
她盯上我,是因为一次月考。
语文作文题是“我最敬佩的人”。我写了我爸,写他离婚后一个人开书店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在给我抄笔记寄过来。
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念了。
下课后,钱嘉怡把一杯奶茶泼在我作文本上。
“这种穷酸文章也能当范文?”
“你爸一个开破书店的也值得写?”
“我爸一根手指就能买下他那破店。”
周围有人笑了。
我没吭声,把作文本擦干净收进书包。
那是第一次。
后来就越来越频繁。
三月份,她让人把我书包扔进男厕所。
我弯着腰从便池旁边捡回来的时候,她站在走廊上拿手机拍。
“看看,苏映在男厕所趴着,是不是在等人呢?”
视频发到了年级群。
我去找江老师。
江老师叹了口气。
“苏映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“钱嘉怡她爸上个月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。”
“校长点名跟我说过,她的事儿……尽量别闹大。”
那天晚上,我给我妈发了第一条微信。
“妈,学校有个人总是欺负我,今天把我书包扔进了男厕所。”
已读。
没有回复。
四月二号,钱嘉怡在食堂把一盘红烧肉扣在我头上。
油顺着头发往下淌,滴在校服上。
整个食堂都在看。
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发了微信。
“妈,她又欺负我了。这次更过分。能不能帮我跟学校说一下?”
等了一晚。
凌晨两点,她回了四个字:
“自己处理。”
五月十四号,她把我堵在厕所里,揪着我头发,让我跪下给她道歉。
理由是我考试成绩比她高,让她丢了面子。
我没跪。
她抬脚踹了我两下,正对着腰。
那天我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,腰上的淤青一个礼拜没消。
我第三次给我妈发微信。
“妈,钱嘉怡在学校一直打我。我很害怕。”
这一次,她连已读都没有。
后来出事那天是周五。
放学后,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了。
钱嘉怡带着两个跟班,堵在三楼走廊。
“苏映,听说你去跟江老师告状了?”
我确实去了。因为江老师说他想了个办法,准备把我调到别的班。
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。
钱嘉怡攥着我的衣领,把我推到楼梯口。
“想跑?你问过我了吗?”
她笑着,像在说一句很无所谓的话。
然后抬脚,对准我胸口,踹了过来。
我后背撞上栏杆,身体失去重心。
三楼。
往下坠的时候,我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就是ICU。
七天。
三条求救微信,零条回复。
一个母亲,八分钟。
一份谅解书,五十万。
我躺在病床上,把手机里那三条微信记录截了图,发给我爸。
他看完之后,很久没说话。
“映映,你那个同班同学,叫林可的那个女孩子。”
“她今天找到我了。”
“她说她有一段视频。”
04
林可是我同桌。
性格很安静,成绩中等,存在感不强。
平时我被欺负的时候,她从来没站出来帮过我。
我也没怪她。毕竟谁都怕钱嘉怡。
但我不知道的是,她一直在录像。
我爸把手机递给我,屏幕上是一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。
画面有点抖。
是从三楼转角拍的,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和楼梯口。
钱嘉怡攥着我的领子,嘴里说着什么,画面里听不太清。
然后她松了手,退后半步,抬起右脚。
踹。
我的身体撞上栏杆,翻了过去。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最后一帧是林可的手指挡住了镜头,她可能吓到了。
“这段视频她一直没敢发出来。”
我爸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她怕钱嘉怡报复她。”
“但她听说你进了ICU,实在忍不住了。”
“昨天晚上她找了江老师,江老师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她。”
三分二十秒。
这段视频拍到了全过程。
钱嘉怡的脸,她的动作,她踹人前那个笑着的表情。
全都在里面。
“爸,这个视频你存了吗?”
“存了。手机存了一份,U盘拷了一份,云盘传了一份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不像是临时想到的。
“你以前是记者,对吧?”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你妈跟你说过?”
“她没说过。我翻你书店的旧书架,看到过你的记者证。”
“是,我以前在省报干了八年。”
“跑社会新闻,专做调查报道。”
“后来跟你妈离婚,不想干了,就开了书店。”
他说“不想干了”的时候,目光闪了一下。
我没追问。
“爸,有这段视频,能告她吗?”
“能。但光靠视频不够。”
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,语气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像父亲安慰女儿,像记者在梳理线索。
“映映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钱嘉怡在学校,只打过你一个人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是。上学期她打过隔壁班一个男生,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女生,叫周雨桐,被她在厕所里扇过耳光。”
“但她们都没有报警。”
“她爸太有钱了,大家都怕。”
我爸点了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。
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两三页。
“你的三条微信你妈没回,但她看过。”
“第一条已读,第二条回了’自己处理’,第三条没读。”
“这说明她不是不知道你在被欺负。”
“她知道。但她选择忽略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写。
字迹很潦草,但条理很清楚。
我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男人。
一个月只挣几千块,离了婚,打七天电话没人接,连雨伞都舍不得买。
他坐在我对面,像一个战士在排兵布阵。
“映映,爸跟你说个事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我。
“你那个学校门口斜对面,有一家打印店,老板姓郑。”
“我去找过他了。”
“他店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,正好拍得到校门口和旁边那条小巷。”
“钱嘉怡之前在小巷里打过人。”
“郑老板说,他的监控保存了半年的录像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找的?”
“你住院第三天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没来啊。”
“电话打不通,我不放心,在网上查了你学校附近所有店铺的联系方式。”
“一家一家打了过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。
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郑老板人不错,听说是学生被欺负的事,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调监控。”
“映映,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。”
我看着我爸笔记本上的那几页纸。
第一页:我的三条微信记录、受伤照片、医疗诊断书。
第二页:林可的视频。
第三页:打印店监控、周雨桐的联系方式、转学男生的名字。
他在第三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,画了个圈:
“方敏华——代理律师——知情未报——律协投诉”
那是我妈的名字。
他在调查的不只是钱嘉怡。
还有我妈。
“爸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站起来,把笔记本塞回口袋。
“先出院。”
“然后,跟爸回家。”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这个“家”,不是我妈那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房。
是隔壁市一个五十平的旧公寓,楼下就是他的书店。
我在那里过过三个暑假。
房间很小,但每次去,床上都铺着新洗的被子,书桌上放着他从旧书堆里挑出来的课外书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05
出院那天,我妈没来。
她派了律所的助理过来,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,穿着黑色职业装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苏映,这是方律师让我转交的。”
信封里是一份修改过的谅解协议。
赔偿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了六十五万。
多了十五万。
最后附了一张我妈的手写便签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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