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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映映,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。签了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继续出。”
“别任性。”
别任性。
我在ICU躺了七天,差两公分去见了阎王。
她管这叫任性。
“帮我转告她,”我把信封递回去,“我不签。”
助理小姐姐明显犹豫了一下。
“苏映,方律师说,如果你不签的话……”
“话没说完就别说了。”我爸从后面走上来,接过我手上的住院收费单据。
“我闺女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他把我的行李箱提上车。
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灰色面包车,后座放着他送货用的箱子和几捆旧书。
我坐上副驾驶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方便面味。
这就是我爸的车。
也是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拉着书去各个学校和社区图书角配送的那辆车。
“饿不饿?路上给你买了包子。”
后视镜里他的眼圈还是红的,但声音已经稳了。
“爸,医药费的事……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一共多少了?”
“加上这次复查和出院结算,二十六万八。”
“你妈之前打了二十万,剩下六万八我垫的。”
六万八。
他一个月净收入不到五千。
六万八是他一年多的积蓄。
“爸……”
“吃包子。”
他不让我说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隔壁市,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。
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,下面就是他的书店——“正平书屋”,招牌上的油漆掉了一半。
楼上就是他的公寓。
五十平,一室一厅。
他把唯一的卧室收拾出来给我,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。
我推开卧室的门,愣了一下。
床上是新买的四件套,粉色碎花的,洗过了,带着洗衣液的香味。
书桌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放着一盏新台灯和一套高二下学期的教辅资料。
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插着几本我之前暑假来时随口提过喜欢的小说。
“布置得不好,你将就住。”
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,像个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。
“爸,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你住院第五天。”
那时候他还没来医院。
那时候他还在打那些没人接的电话。
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。
一边打电话,一边在这五十平的旧公寓里,一样一样地买,一样一样地摆。
我没哭。
我坐在床上,把那套碎花被子的角捏了又捏。
“爸,你说的那些证据,现在进展怎么样了?”
他在客厅倒了杯水端过来,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郑老板的监控拷出来了,一共拍到了三次钱嘉怡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堵人的画面。”
“有一次能看清她动手。”
“林可的视频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,没有经过剪辑。”
“周雨桐我联系上了,她愿意出来做证人。”
“还有那个转学的男生,叫方浩,他妈妈也愿意出面。”
“方浩?”
“对。他被钱嘉怡打之后,鼻梁骨折,钱家赔了八万块钱,签了保密协议。”
“八万。”我说。
“八万换一根鼻梁骨。”
“是。”
我爸看着我。
“映映,爸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关于你妈的。”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截图。
是一份律所内部的邮件往来记录。
发件人是我妈的上司,律所管理合伙人,姓韩。
收件人是我妈。
邮件内容只有两行:
“钱振邦年度顾问费480万,本季度应收到账。小方,这个客户的关系维护,我就交给你了。注意处理好他女儿的那件小事。”
日期是四月十号。
四月十号。
那天距离我第二次给我妈发微信,只过了八天。
“她不是没看到你的消息。”
我爸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是看到了。”
“然后,她选了四百八十万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没哭。
眼泪好像已经流完了。
不对。
不是流完了。
是不想再为她流了。
“爸,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“报案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,找媒体。”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我妈的号码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,按了拒绝。
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。
06
报案是第二天去的。
我爸带着我,拎着一个蓝色文件袋,里面的材料按时间线排好了,每一份都有编号。
受案的是辖区刑侦大队。
接待我们的警官姓许,三十出头,听完经过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确定是从三楼楼梯被人踹下去的?不是推搡或失足?”
“确定。我同学有视频。”
我爸把U盘递过去。
许警官看完视频,回头对同事说了一句:
“这个够立案了。涉嫌故意伤害。”
笔录做了两个小时。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路灯刚亮。
“立案之后,钱家那边的律师会联系你们的。”许警官送我们出来的时候说。
“做好心理准备。对方会请很好的律师。”
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。
我们都知道“对方的律师”是谁。
回到书店楼上,我爸开始打电话。
一个一个地打。
“老郑,监控的原始硬盘先别动,可能要做司法鉴定。”
“周雨桐她妈,对,我是苏映的爸爸,上次说的事,方便面谈一下吗?”
“方浩的妈妈您好,我想请教一下,当初你们签的那份保密协议……”
他蹲在阳台上打了一个半小时电话,笔记本上又多了两页。
我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。
十一月的风很凉,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。
打完电话他站起来,揉了揉膝盖,回屋冲了两包方便面,一碗给我,一碗给他。
“爸,你原来跑社会新闻的时候,也是这样查的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吸溜了一口面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不过那时候年轻,跑得动。现在膝盖不行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当记者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你妈离婚之后,有一阵子状态不好。再加上报社改革,裁了一批人。”
“我本来想争你的抚养权,但法院说我收入太低,判给了你妈。”
“那年你十岁。”
“我知道,你每年暑假来接我的时候,都会在楼下等很久。有一次你等了三个小时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耳朵根红了。
“总之,这次的事,爸不会再让步了。”
第三天,周雨桐来了。
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戴着口罩,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揪衣角。
她已经转了学,现在在一所私立中学读高三。
“钱嘉怡那次扇我是在厕所里,没有监控。”
“但她让人用手机拍了我跪着的照片,发到了年级群。”
“后来她爸的人找到我妈,赔了五万,签了一份不追究的协议。”
“我妈一个人带我,实在没有精力打官司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哑了。
“苏映,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“那天你在食堂被她倒了红烧肉,我就坐在你后面。”
“我看到了,但我没敢动。”
“我怕她打我。”
我摇头。
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第五天,方浩的妈妈从外地赶来。
她带来了当初的住院记录和那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。
“我儿子现在转学到了寄宿制学校,一到考试就手抖,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。”
她的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当初不该签那份协议的。”
“八万块钱,换我儿子一辈子的阴影。”
材料越来越多。
我爸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写满了,换了第二本。
蓝色文件袋也变成了两个。
“爸,我帮你整理吧。”
“你伤没好全,先歇着。”
“我断的是肋骨又不是手。我帮你把时间线整理一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拦。
我花了一整个下午,把所有材料按时间排列:
第一份:三月——我的书包被扔进男厕所+钱嘉怡的朋友圈截图
第二份:三月底——方浩被打,鼻梁骨折,住院记录
第三份:四月——食堂红烧肉事件+周雨桐被打+我妈那封律所邮件
第四份:五月——我在厕所被踹+第三条微信无回复
第五份:六月十二日——楼梯事件,林可的视频,打印店监控
整理完,我盯着这条时间线看了很久。
三月到六月。
四个月里,钱嘉怡在同一所学校至少打了三个人。
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公正的处理。
因为她爸有钱。
因为我妈要赚那四百八十万。
“材料够了。”
我爸站在我身后,看完了整条时间线。
“映映,明天爸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以前在省报的老同事,现在在省台做深度调查栏目。”
“他答应帮忙了?”
“他听完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爸学着那人的语气:
“’老苏,这种事不报道,我们干这行的还有什么意义。’”
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但很确定。
是那种在黑屋子里突然摸到门把手的感觉。
07
省台的人叫吴政,四十出头,头发有点秃,抽烟很凶。
他带着一个摄像师来了我爸的书店。
进门先环顾四周,然后对摄像师说了句:“这个场景不错,一会儿要拍。”
“苏映,你身上的伤能给我们拍一下吗?”
“可以。”
他很专业。不套近乎,不煽情,一条一条地问。
什么时候开始被欺负的。
打了几次,具体怎么打的。
有没有跟老师反映过,老师怎么说的。
有没有跟家长反映过,家长怎么说的。
问到“家长”的时候,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你妈妈作为你的监护人,不但没有帮你维权,反而作为对方的代理律师参与了这个案子?”
“是。”
吴政回头看了一眼我爸,我爸点了下头。
他靠在椅背上,点了根烟。
“老苏,你知道这期节目一旦播出意味着什么吧。”
“你前妻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映映呢?”他转向我。
“你妈毕竟是你妈。这东西播了,全省都能看到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吴叔叔,你做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,碰到过多少受害者跟你说’我想清楚了’?”
他被我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比你爸会说话。”
他掐灭烟头站起来。
“行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现在手上的材料作为媒体选题足够了。但如果钱家走法律途径反诉你诽谤,你需要更硬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学校的处理记录。”
“钱嘉怡打了这么多人,学校不可能没有任何内部记录。哪怕是一份谈话记录、一封内部邮件、一个处分草稿——只要能证明学校知情并主动压下来了,整个链条就完整了。”
学校的内部记录。
这个东西,我拿不到。
周雨桐拿不到。
方浩也拿不到。
但有一个人可能有。
“江老师。”我说。
江老师是我的班主任。钱嘉怡打人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他找过校长,校长没同意处理。
我被踹下楼之后,也是他偷偷把我爸的联系方式给了林可。
他做了他能做的事。
但他也有顾虑。
他还有五年退休。
我爸第二天去了学校。
一个人,空手,没带任何材料。
他在门卫那里等了四十分钟,最后是江老师偷偷从侧门出来见他的。
他们在学校对面的茶馆坐了两个小时。
回来之后,我爸的表情说不上来。
不是高兴。也不是失望。像是五味杂陈。
“江老师怎么说?”
“他手上有一份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年期末,他向学校递交过一份关于钱嘉怡的纪律处分建议书。里面写了三起校园暴力事件。”
“校长收了这份建议书,但没批。”
“第二天校长找他谈话,让他把原件交出来销毁。”
“他交了一份。但他自己多留了一份扫描件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“他愿意拿出来吗?”
“他说他要想想。”
我爸坐到折叠床上,把笔记本打开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
“关键证据——校方知情压案——纪律处分建议书(扫描件)——江老师。”
“映映,能不能拿到这份东西,决定了整个事情能走多远。”
“如果只有我们手上这些,媒体能报道,但钱家可以说是’个人行为’,跟学校无关。”
“但如果有了这份建议书,就能证明学校系统性包庇。”
“这是两个性质。”
我点了下头。
“我去找江老师。”
“你?”
“他是我的班主任。他给林可留你的联系方式,是因为他对我有愧疚。”
“这个人情,只有我能去。”
我爸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当天晚上,我发了一条微信给江老师。
“江老师,明天方便见一面吗?我想当面谢谢你。”
他过了十分钟才回:
“好。老地方,学校对面的茶馆。下午三点。”
老地方。
他和我爸也是在那里见的。
看来这个茶馆对他来说,是一个“不在学校里就敢说话”的地方。
我放下手机。
我知道明天那场对话,不是“谢谢”那么简单。
我要拿到那份扫描件。
08
第二天下午,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茶馆很老式,木桌上有烟熏的痕迹,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京剧脸谱。
江老师三点整进门。
他瘦了。上次见他是出事之前,现在他的两鬓白了不少。
坐下来后,他先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。
“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,肋骨还有点疼。”
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映,你爸的来意我清楚。”
他主动开了口。
“你今天来,也不只是为了说谢谢。”
我没否认。
“江老师,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的扫描件,你还留着对吧?”
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留着。”
“我想请你把它给我。”
“不是给我,是给公安和媒体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茶馆里有人在下象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。
“苏映,我当了二十八年老师。”
“再有五年就退休了。”
“这份东西要是拿出去,学校会知道是我。”
“我的退休金、社保、一切都可能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要我给?”
他的语气有点苦涩,但没有生气。
更像是在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“江老师,那天钱嘉怡把我从三楼踹下去,你是第一个打120的人。”
“你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’学生从楼梯摔了’,是’有学生被打了’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说的是’被打了’。”
“你当时就知道,这不是摔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校长会怎么处理。”
“你还是打了那通电话。”
“因为你不是那种能看着学生死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的茶叶。
“江老师,我不逼你。但我只问一句。”
“二十八年了,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当老师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大概三四分钟。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信封里是一叠A4纸,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学校的公章扫描件。
“拿走吧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三起校园暴力事件,时间、地点、涉事学生、目击者都有。”
“校长收到后没有做任何处理的批示。”
“这份建议书的原件已经被销毁了。但扫描件是我偷偷存的。”
我双手接过信封。
“谢谢你,江老师。”
他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“你来我班上一年多,被人欺负了那么多次,我只会跟校长打报告。”
“有什么用呢?报告打了,人还是在挨打。”
他站起来,把包挎上。
“苏映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妈来过学校。”
我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四月份。就是红烧肉那件事之后。”
“她来了?她来干什么了?”
“她来找校长。”
“我以为她是来替你讨说法的。”
“结果呢?”
江老师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结果她跟校长谈了半个小时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跟我说:’江老师,孩子之间的小摩擦,不用上报教育局。’”
“’我已经跟校长沟通好了。’”
四月份。
四月份她就来过学校了。
不是来替我出头。
是来替钱家灭火。
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指节发白。
四百八十万。
四百八十万的年度顾问费。
为了这笔钱,她把我三次求助当废纸。
为了这笔钱,她亲自去学校替校霸说情。
为了这笔钱,她在我差点死掉之后,第一时间不是报警,是替对方拟一份免责协议。
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我站在路灯下,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。
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拿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“映映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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