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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2/3)页


“映映,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。签了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继续出。”

“别任性。”

别任性。

我在ICU躺了七天,差两公分去见了阎王。

她管这叫任性。

“帮我转告她,”我把信封递回去,“我不签。”

助理小姐姐明显犹豫了一下。

“苏映,方律师说,如果你不签的话……”

“话没说完就别说了。”我爸从后面走上来,接过我手上的住院收费单据。

“我闺女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
他把我的行李箱提上车。

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灰色面包车,后座放着他送货用的箱子和几捆旧书。

我坐上副驾驶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方便面味。

这就是我爸的车。

也是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拉着书去各个学校和社区图书角配送的那辆车。

“饿不饿?路上给你买了包子。”

后视镜里他的眼圈还是红的,但声音已经稳了。

“爸,医药费的事……”

“你别管。”

“一共多少了?”

“加上这次复查和出院结算,二十六万八。”

“你妈之前打了二十万,剩下六万八我垫的。”

六万八。

他一个月净收入不到五千。

六万八是他一年多的积蓄。

“爸……”

“吃包子。”

他不让我说。

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隔壁市,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。

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,下面就是他的书店——“正平书屋”,招牌上的油漆掉了一半。

楼上就是他的公寓。

五十平,一室一厅。

他把唯一的卧室收拾出来给我,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。

我推开卧室的门,愣了一下。

床上是新买的四件套,粉色碎花的,洗过了,带着洗衣液的香味。

书桌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放着一盏新台灯和一套高二下学期的教辅资料。

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插着几本我之前暑假来时随口提过喜欢的小说。

“布置得不好,你将就住。”

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,像个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。

“爸,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
“你住院第五天。”

那时候他还没来医院。

那时候他还在打那些没人接的电话。

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。

一边打电话,一边在这五十平的旧公寓里,一样一样地买,一样一样地摆。

我没哭。

我坐在床上,把那套碎花被子的角捏了又捏。

“爸,你说的那些证据,现在进展怎么样了?”

他在客厅倒了杯水端过来,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。

“郑老板的监控拷出来了,一共拍到了三次钱嘉怡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堵人的画面。”

“有一次能看清她动手。”

“林可的视频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,没有经过剪辑。”

“周雨桐我联系上了,她愿意出来做证人。”

“还有那个转学的男生,叫方浩,他妈妈也愿意出面。”

“方浩?”

“对。他被钱嘉怡打之后,鼻梁骨折,钱家赔了八万块钱,签了保密协议。”

“八万。”我说。

“八万换一根鼻梁骨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爸看着我。

“映映,爸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
“关于你妈的。”
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截图。

是一份律所内部的邮件往来记录。

发件人是我妈的上司,律所管理合伙人,姓韩。

收件人是我妈。

邮件内容只有两行:

“钱振邦年度顾问费480万,本季度应收到账。小方,这个客户的关系维护,我就交给你了。注意处理好他女儿的那件小事。”

日期是四月十号。

四月十号。

那天距离我第二次给我妈发微信,只过了八天。

“她不是没看到你的消息。”

我爸的声音很轻。

“她是看到了。”

“然后,她选了四百八十万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我没哭。

眼泪好像已经流完了。

不对。

不是流完了。

是不想再为她流了。

“爸,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
“报案。”他说。

“然后,找媒体。”

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我妈的号码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,按了拒绝。

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。

06

报案是第二天去的。

我爸带着我,拎着一个蓝色文件袋,里面的材料按时间线排好了,每一份都有编号。

受案的是辖区刑侦大队。

接待我们的警官姓许,三十出头,听完经过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你确定是从三楼楼梯被人踹下去的?不是推搡或失足?”

“确定。我同学有视频。”

我爸把U盘递过去。

许警官看完视频,回头对同事说了一句:

“这个够立案了。涉嫌故意伤害。”

笔录做了两个小时。
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路灯刚亮。

“立案之后,钱家那边的律师会联系你们的。”许警官送我们出来的时候说。

“做好心理准备。对方会请很好的律师。”

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。

我们都知道“对方的律师”是谁。

回到书店楼上,我爸开始打电话。

一个一个地打。

“老郑,监控的原始硬盘先别动,可能要做司法鉴定。”

“周雨桐她妈,对,我是苏映的爸爸,上次说的事,方便面谈一下吗?”

“方浩的妈妈您好,我想请教一下,当初你们签的那份保密协议……”

他蹲在阳台上打了一个半小时电话,笔记本上又多了两页。

我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。

十一月的风很凉,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。

打完电话他站起来,揉了揉膝盖,回屋冲了两包方便面,一碗给我,一碗给他。

“爸,你原来跑社会新闻的时候,也是这样查的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他吸溜了一口面,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不过那时候年轻,跑得动。现在膝盖不行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当记者了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跟你妈离婚之后,有一阵子状态不好。再加上报社改革,裁了一批人。”

“我本来想争你的抚养权,但法院说我收入太低,判给了你妈。”

“那年你十岁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每年暑假来接我的时候,都会在楼下等很久。有一次你等了三个小时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
耳朵根红了。

“总之,这次的事,爸不会再让步了。”

第三天,周雨桐来了。

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戴着口罩,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揪衣角。

她已经转了学,现在在一所私立中学读高三。

“钱嘉怡那次扇我是在厕所里,没有监控。”

“但她让人用手机拍了我跪着的照片,发到了年级群。”

“后来她爸的人找到我妈,赔了五万,签了一份不追究的协议。”

“我妈一个人带我,实在没有精力打官司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哑了。

“苏映,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
“那天你在食堂被她倒了红烧肉,我就坐在你后面。”

“我看到了,但我没敢动。”

“我怕她打我。”

我摇头。

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
第五天,方浩的妈妈从外地赶来。

她带来了当初的住院记录和那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。

“我儿子现在转学到了寄宿制学校,一到考试就手抖,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。”

她的眼眶红红的。

“我当初不该签那份协议的。”

“八万块钱,换我儿子一辈子的阴影。”

材料越来越多。

我爸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写满了,换了第二本。

蓝色文件袋也变成了两个。

“爸,我帮你整理吧。”

“你伤没好全,先歇着。”

“我断的是肋骨又不是手。我帮你把时间线整理一下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拦。

我花了一整个下午,把所有材料按时间排列:

第一份:三月——我的书包被扔进男厕所+钱嘉怡的朋友圈截图

第二份:三月底——方浩被打,鼻梁骨折,住院记录

第三份:四月——食堂红烧肉事件+周雨桐被打+我妈那封律所邮件

第四份:五月——我在厕所被踹+第三条微信无回复

第五份:六月十二日——楼梯事件,林可的视频,打印店监控

整理完,我盯着这条时间线看了很久。

三月到六月。

四个月里,钱嘉怡在同一所学校至少打了三个人。

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公正的处理。

因为她爸有钱。

因为我妈要赚那四百八十万。

“材料够了。”

我爸站在我身后,看完了整条时间线。

“映映,明天爸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以前在省报的老同事,现在在省台做深度调查栏目。”

“他答应帮忙了?”

“他听完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
我爸学着那人的语气:

“’老苏,这种事不报道,我们干这行的还有什么意义。’”

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很轻,但很确定。

是那种在黑屋子里突然摸到门把手的感觉。

07

省台的人叫吴政,四十出头,头发有点秃,抽烟很凶。

他带着一个摄像师来了我爸的书店。

进门先环顾四周,然后对摄像师说了句:“这个场景不错,一会儿要拍。”

“苏映,你身上的伤能给我们拍一下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很专业。不套近乎,不煽情,一条一条地问。

什么时候开始被欺负的。

打了几次,具体怎么打的。

有没有跟老师反映过,老师怎么说的。

有没有跟家长反映过,家长怎么说的。

问到“家长”的时候,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你妈妈作为你的监护人,不但没有帮你维权,反而作为对方的代理律师参与了这个案子?”

“是。”

吴政回头看了一眼我爸,我爸点了下头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点了根烟。

“老苏,你知道这期节目一旦播出意味着什么吧。”

“你前妻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完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映映呢?”他转向我。

“你妈毕竟是你妈。这东西播了,全省都能看到。”

“你想清楚了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吴叔叔,你做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,碰到过多少受害者跟你说’我想清楚了’?”

他被我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你比你爸会说话。”

他掐灭烟头站起来。

“行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
“你现在手上的材料作为媒体选题足够了。但如果钱家走法律途径反诉你诽谤,你需要更硬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学校的处理记录。”

“钱嘉怡打了这么多人,学校不可能没有任何内部记录。哪怕是一份谈话记录、一封内部邮件、一个处分草稿——只要能证明学校知情并主动压下来了,整个链条就完整了。”

学校的内部记录。

这个东西,我拿不到。

周雨桐拿不到。

方浩也拿不到。

但有一个人可能有。

“江老师。”我说。

江老师是我的班主任。钱嘉怡打人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他找过校长,校长没同意处理。

我被踹下楼之后,也是他偷偷把我爸的联系方式给了林可。

他做了他能做的事。

但他也有顾虑。

他还有五年退休。

我爸第二天去了学校。

一个人,空手,没带任何材料。

他在门卫那里等了四十分钟,最后是江老师偷偷从侧门出来见他的。

他们在学校对面的茶馆坐了两个小时。

回来之后,我爸的表情说不上来。

不是高兴。也不是失望。像是五味杂陈。

“江老师怎么说?”

“他手上有一份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去年期末,他向学校递交过一份关于钱嘉怡的纪律处分建议书。里面写了三起校园暴力事件。”

“校长收了这份建议书,但没批。”

“第二天校长找他谈话,让他把原件交出来销毁。”

“他交了一份。但他自己多留了一份扫描件。”

我呼吸一滞。

“他愿意拿出来吗?”

“他说他要想想。”

我爸坐到折叠床上,把笔记本打开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

“关键证据——校方知情压案——纪律处分建议书(扫描件)——江老师。”

“映映,能不能拿到这份东西,决定了整个事情能走多远。”

“如果只有我们手上这些,媒体能报道,但钱家可以说是’个人行为’,跟学校无关。”

“但如果有了这份建议书,就能证明学校系统性包庇。”

“这是两个性质。”

我点了下头。

“我去找江老师。”

“你?”

“他是我的班主任。他给林可留你的联系方式,是因为他对我有愧疚。”

“这个人情,只有我能去。”

我爸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注意安全。”

当天晚上,我发了一条微信给江老师。

“江老师,明天方便见一面吗?我想当面谢谢你。”

他过了十分钟才回:

“好。老地方,学校对面的茶馆。下午三点。”

老地方。

他和我爸也是在那里见的。

看来这个茶馆对他来说,是一个“不在学校里就敢说话”的地方。

我放下手机。

我知道明天那场对话,不是“谢谢”那么简单。

我要拿到那份扫描件。

08

第二天下午,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
茶馆很老式,木桌上有烟熏的痕迹,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京剧脸谱。

江老师三点整进门。

他瘦了。上次见他是出事之前,现在他的两鬓白了不少。

坐下来后,他先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。

“身体怎么样了?”

“还行,肋骨还有点疼。”

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苏映,你爸的来意我清楚。”

他主动开了口。

“你今天来,也不只是为了说谢谢。”

我没否认。

“江老师,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的扫描件,你还留着对吧?”

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我想请你把它给我。”

“不是给我,是给公安和媒体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茶馆里有人在下象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。

“苏映,我当了二十八年老师。”

“再有五年就退休了。”

“这份东西要是拿出去,学校会知道是我。”

“我的退休金、社保、一切都可能没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要我给?”

他的语气有点苦涩,但没有生气。

更像是在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
“江老师,那天钱嘉怡把我从三楼踹下去,你是第一个打120的人。”

“你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’学生从楼梯摔了’,是’有学生被打了’。”

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你说的是’被打了’。”

“你当时就知道,这不是摔的。”

“你也知道校长会怎么处理。”

“你还是打了那通电话。”

“因为你不是那种能看着学生死的人。”

他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的茶叶。

“江老师,我不逼你。但我只问一句。”

“二十八年了,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当老师吗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大概三四分钟。
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
信封里是一叠A4纸,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学校的公章扫描件。

“拿走吧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三起校园暴力事件,时间、地点、涉事学生、目击者都有。”

“校长收到后没有做任何处理的批示。”

“这份建议书的原件已经被销毁了。但扫描件是我偷偷存的。”

我双手接过信封。

“谢谢你,江老师。”

他摆了摆手。

“别谢我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
“你来我班上一年多,被人欺负了那么多次,我只会跟校长打报告。”

“有什么用呢?报告打了,人还是在挨打。”

他站起来,把包挎上。

“苏映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妈来过学校。”

我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四月份。就是红烧肉那件事之后。”

“她来了?她来干什么了?”

“她来找校长。”

“我以为她是来替你讨说法的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江老师的表情很复杂。

“结果她跟校长谈了半个小时。”

“出来的时候跟我说:’江老师,孩子之间的小摩擦,不用上报教育局。’”

“’我已经跟校长沟通好了。’”

四月份。

四月份她就来过学校了。

不是来替我出头。

是来替钱家灭火。

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指节发白。

四百八十万。

四百八十万的年度顾问费。

为了这笔钱,她把我三次求助当废纸。

为了这笔钱,她亲自去学校替校霸说情。

为了这笔钱,她在我差点死掉之后,第一时间不是报警,是替对方拟一份免责协议。

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
我站在路灯下,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。

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
“拿到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。”

“映映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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