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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3/3)页
“明天开始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路灯在头顶嗡嗡响。

后面两个月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。

打印店的监控,林可的视频,周雨桐的证词,方浩的住院记录,江老师的处分建议书,律所的内部邮件。

每一块拼图都到位了。

只差最后一步。

09

刑事立案后的第三天,钱家的律师函就到了。

不是我妈的名字。是律所另一个合伙人,姓韩,就是那封邮件里提到的管理合伙人。

律师函措辞很客气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

“撤案。否则我们将以诽谤罪反诉苏映及其法定监护人苏正平。”

我爸看完,把律师函折了两折,塞进文件袋里。

“存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
第五天,我妈终于亲自打电话来了。

这次不是打给我。是打给我爸。

我就在旁边。

我爸开的免提。

“苏正平,你是不是疯了?”

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同,又尖又硬。

“你带着孩子报警也就算了,你还找媒体?”

“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上了电视,所有人都完了?”

“谁完了?”我爸问。

“所有人都完了!学校完了,钱家完了,我的事务所完了,映映的名字也会曝光!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办?一辈子顶着’被校霸打进ICU'的标签活?”

“是你没有想过她怎么办。”

我爸的声音很平。

“她被打进ICU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。”

“她给你发三条微信你不回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。”

“你跑去学校替钱家说情的时候你不担心她的未来。”

“现在我们要给她讨个公道了,你突然想起来担心她的未来了?”

“方敏华,你担心的不是映映的未来。”

“你担心的是你自己那四百八十万。”
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,变得很冷。

“苏正平,我最后跟你说一次。”

“你现在收手,钱家的赔偿我帮你谈到一百万。映映的学费和后续治疗费全部我来出。”

“你不收手,咱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
“我做了二十年律师,你以为你能赢我?”
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
我对他点了下头。

“方敏华,”他说,“法庭上见。”

电话挂断后,我把手机里那三条没有得到回复的微信又看了一遍。

三月十七号。

四月二号。

五月十四号。

然后我打开相册,找到出院前让护士帮我拍的那些照片。

肋骨处的纱布,腹部的缝合线,右手臂上的淤青。

后脑勺那道三厘米长的口子。

我把所有照片整理好,建了一个新文件夹。

文件夹的名字叫“证据”。

第七天,吴政的节目组完成了所有采访拍摄。

周雨桐对着镜头说了她的经历。

方浩的妈妈哭着讲述了儿子现在一到考试就手抖的症状。

林可提供了那段三分二十秒的视频。

江老师没有出镜,但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的扫描件作为文件证据出现了。

我出镜了。

吴政问我:

“苏映,你妈妈是对方的代理律师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在ICU醒过来的时候。”

“知道之后你是什么感觉?”

我想了一下。

“就好像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,有人伸了一只手过来。”

“我以为她要拉我。”

“但她只是弯腰帮旁边的人捡了一下东西。”

吴政没再问。

他关掉录像,对我爸说:

“老苏,下周四晚上八点播出。”

“省台第一频道,深度调查栏目。”

“播出之前,对方可能会来找你们谈条件。”

“做好准备。”

果然。

播出前两天,有人按了我爸书店的门铃。

不是律师。

是钱振邦本人。
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,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。

他站在我爸那间不到三十平的书店里,目光扫过满墙的旧书和角落里的折叠桌椅,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。

不是轻蔑。

是那种有钱人面对穷人时的、带着一点怜悯的优越感。

“苏先生,咱们聊聊。”

“赔偿的事,数字你开。”

我爸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正在登记的进货单。

“你来晚了,钱总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三个月前你来,我可能会坐下来谈。”

“但现在——”

他合上了进货单。

“你女儿踹了三个孩子。一个鼻梁骨折,一个浑身是伤转了学,我女儿三根肋骨断裂脾脏破裂差点死了。”

“你的解决方式是花钱。五万,八万,五十万,六十五万,一百万。”

“价钱越来越高。”

“因为她打人打得越来越狠。”

“钱总,你想过没有?你每花一次钱把事情压下去,你女儿就多一分胆子。”

“你不是在保护她,你在害她。”

钱振邦的脸色变了。

“苏先生,我也是做父亲的。我女儿是有些出格,但你——”

“你是做父亲的?”

我爸站了起来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在外人面前这样。

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
“你是做父亲的,你让你女儿觉得打了人只要赔钱就没事。”

“我也是做父亲的。”

“我女儿躺在ICU七天,我打了七天电话没人接。”

“你知道那七天我在干什么?”

“我在网上一家一家找学校附近店铺的电话。”

“因为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我没有钱,没有律师,没有人脉。”

“但我有证据。”

钱振邦脸上的优越感消失了。

“苏先生——”

“后天省台的深度调查会播出。”

我爸说。

“你女儿的名字不会出现,因为她是未成年人。”

“但校方的包庇、你的律师团队的施压、以及——”

他看向门口。

“你聘用的那位代理律师——也就是我前妻——同时作为受害者母亲和加害方律师的利益冲突。”

“这些,全都会播出。”

钱振邦的助理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。

钱振邦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苏先生,你这样做的后果,你承受得了吗?”

“承受不了。”

我爸笑了一下。那种很淡的、苦涩的笑。

“但我女儿从三楼摔下来的时候,她也承受不了。”

“钱总,请回吧。”

钱振邦站在书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像是想说什么。

最终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上了车。

黑色的奔驰在巷子里倒车,左拐右拐了好一阵才开出去。

巷子太窄,不是他那辆车该来的地方。

我从楼上的窗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。

然后看了一眼日历。

后天,周四,晚上八点。

10

周四晚上八点整,省台第一频道。

节目名叫《深度视线》,片头是一只缓缓聚焦的眼睛。

吴政的声音从画外传来:

“一名高二女生被同学从三楼楼梯踹下,导致三根肋骨骨折、脾脏破裂,在ICU抢救七天。然而当她醒来后发现——站在对方阵营的律师,正是她的亲生母亲。”

我和我爸坐在书店的折叠桌前,对着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。

屏幕上先播放了林可的那段视频。

做了模糊处理,看不清脸,但动作清清楚楚。

一脚。

身体翻过栏杆。

坠落。

然后是打印店的监控画面,校门口小巷里,另一起殴打事件。

然后是周雨桐。她背对镜头,声音做了变声处理。

“她让我跪下来给她道歉。我不跪,她就扇我耳光。扇了七下。然后拍了照片发到群里。”

然后是方浩的妈妈。她没做任何遮挡,正面对着镜头。

“我的孩子鼻梁骨折。对方赔了八万块钱。八万块钱。”

她哭了。

“我以为签了协议就算了。但我儿子到现在,一考试就手抖。他才十六岁。”

然后是那份纪律处分建议书。

镜头给了特写。学校的公章,清清楚楚。

三起校园暴力事件,时间、涉事学生、目击证人。

校长的批示栏:空白。

吴政的旁白:

“班主任递交的处分建议书没有得到任何批示。经调查,该校于同年收到涉事学生家长捐赠的一栋价值三千万元的实验楼。”

最后是我。

画面上的我穿着我爸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,坐在书店的窗户旁边。

光线从旁边打进来,能看到我右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。

“你妈妈是对方的代理律师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在ICU醒过来的时候。”

“知道之后你是什么感觉?”

荧幕上的我沉默了几秒。

“就好像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,有人伸了一只手过来。我以为她要拉我。但她只是弯腰帮旁边的人捡了一下东西。”

节目播了五十二分钟。

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份律所内部邮件的截图上。

“钱振邦年度顾问费480万,本季度应收到账。”

“注意处理好他女儿的那件小事。”

“小事”两个字被单独放大,停留了三秒。

电视关了。

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水管漏水的声音。

我爸一直没说话。
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两下。然后开始不停地震。

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弹。

第一条是林可:“苏映!!!播了!!!我妈带着我们全家在看!!!”

第二条是周雨桐:“我在哭。谢谢你。”

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:

“苏映同学你好,我是教育局督导处的,看到了今晚的节目,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
第四条,第五条,第六条……

朋友,同学,以前初中的老师,甚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。

我没有一一回复。

因为我在等一个号码。

等了四十分钟。

它终于来了。

不是微信。是电话。

屏幕上显示:妈。

我接了。

电话那头先是沉默。

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。

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。永远平稳,永远从容,永远胸有成竹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她的声音在抖。

“苏映。”

她叫我全名。不是映映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律协的投诉电话已经打到所里了。韩律师今晚就要开合伙人会议。”

“你这是要毁了我。”

“妈,你觉得是我毁了你。”

“那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,是谁毁了我?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你来过学校。四月份。红烧肉那件事之后。”

“你不是来替我出头的。”

“你是去替钱家跟校长谈的。”

“你让江老师不要上报教育局。”

“江老师跟我说了。”
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
这一次安静了很久。

“映映,你不懂。那个客户——”

“四百八十万。我懂。”

“我在ICU七天,你来了八分钟。签完字就走。”

“你的时间很贵,对吧?一分钟值多少钱我不知道,但八分钟显然是你的极限了。”

“我不是——”她声音突然高了一度。

“你是。”

我平静地打断了她。

“妈,你一直都是。”

“你选了工作、选了合伙人的位置、选了四百八十万的客户。”

“你什么都选了。”

“就是没有选我。”

“从小到大。”

“不只是这一次。”

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。

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。

“映映,你跟妈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
“事情都已经……你让我怎么办?”

她还是那个方敏华。

即便到了这一步,她想的依然是“怎么办”。

不是“对不起”。

“不用你怎么办。”

我说。

“该怎么办的,法律和教育局会处理。”

“我给你打这通电话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
“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已经让我爸去办了抚养权变更手续。”

“从下个月开始,我的法定监护人是苏正平。”

“不是你了。”

“苏映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。

“你要跟那个连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的人过?”

“他能给你什么?”

“一碗排骨莲藕汤。太咸了,但是热的。”

“一间五十平的旧公寓。窗户漏风,但书桌上有我的台灯。”

“七天。每天打电话没人接,但他没有放弃。”

“妈,你在ICU待了八分钟。”

“他等了七天。”

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可能是她的手机磕了一下。

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“这通电话就到这吧。”

“以后有事让律师联系。”

“映映——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手一直很稳。

挂完之后,手指才开始发麻。

不是疼。

就是空了一块。

我爸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
今天的面没放多少盐。

他大概在学着调味。

“映映,吃面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
不咸了。

刚刚好。

11

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,学校校长被停职调查。

教育局成立了专项工作组进驻学校,对过去两年的校园暴力投诉记录进行全面审查。

第五天,钱嘉怡的故意伤害案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。因她未满十八周岁,依法从轻,但鉴于多次暴力行为和造成的严重后果,检方的意见是提起公诉。

钱振邦请了三个律师团队。

没有用。

视频、监控、医疗记录、处分建议书、受害者证词、律所邮件——每一环都咬得死死的,哪个都撬不动。

第七天,省律协正式对方敏华立案调查。

事由:作为受害方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,同时担任加害方的代理律师,存在严重利益冲突,涉嫌违反律师执业规范。

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
方敏华的律师执照被吊销。

她供职的律所因“管理失职”被处以行政处罚,管理合伙人韩律师被通报批评。

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,我正在我爸书店里帮忙理书。

一箱新到的二手教辅,我一本一本地擦干净,按年级分类,插进书架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那个号码。

妈。

这次不是电话。是微信。

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。
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。

大意是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。

说她这些年把工作看得太重,忽略了我。

说她不是不爱我,只是不会表达。

说她希望有机会弥补。

说如果我愿意的话,她想来看看我。

最后一句话是:“映映,你还是我女儿。”

我看完之后,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

然后继续理书。

一本化学,一本生物,一本政治。

我爸从后面走过来,看了看我放在台面上的手机,又看了看我。

“你妈发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回?”

我把最后一本历史教辅插进书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不回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爸,不是我不想回。”

我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她说她不是不爱我。可能吧。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但爱不爱跟选不选是两回事。”

“她在我和四百八十万之间选了四百八十万。”

“这个选择已经做了。”

“不是一句’我错了’就能消掉的。”

“就像我的肋骨接回去了,但疤还在。”

“她的’对不起’是真的。我信。”

“但我的’不原谅’也是真的。”

我爸点了下头。

他没有劝我。也没有替她说话。

这一点我很感谢。

“那以后呢?”他问。

“以后再说。”

“也许五年后我会想通。也许十年后。也许永远不会。”

“但现在不行。”

书店的门铃响了。

进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,大概初三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。

“叔叔,有没有《骆驼祥子》?老师让买的。”

我爸立刻切换了表情,笑眯眯地翻书架。

“有有有,昨天刚到。七块钱。”

女孩付了钱,抱着书跑了出去。

门铃又响了一下。
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
灰尘在光柱里飘着,很慢很慢。

我站在书架旁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我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一。

我妈正好在出差。

是我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的。

他在校门口等了很久。

看到我出来,他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从车篓里掏出一本包好了书皮的《小王子》。

书皮是用报纸糊的,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
“映映考了第一名,爸爸很骄傲。”

那本书我一直留着。

放在我妈家那间属于我的房间里。

但搬走的时候我没有带。

不是忘了。

是我觉得,那本书属于那间房间。

属于那个还在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。

而我已经不是了。

我现在站在另一间房子里。

五十平,窗户漏风,楼下是一家卖旧书的店。

每天早上我爸四点起床配货,锅里给我热着昨晚的剩粥。

粥有时候稠,有时候稀。

但每天都有。

“爸,今天的粥是不是放多水了?”

“有吗?我觉得还行啊。”

“明天少放点。”

“行。”

日子很平常。

但我不再害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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