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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女子,代代都是天生易孕体。
娘生个不停,爹累死累活也养不起一大家子。
我刚成年就去大户人家做活,补贴家用。
这天我娘又生了,我急着请假回家。
管事嬷嬷当场翻脸,指着我骂:
“去年才生一对,今年又生?你家女人是只会下崽吗!”
周围下人全都偷笑,看我难堪。
这时,里间走出一位满身贵气的老人家。
是王府最尊贵的老封君。
她淡淡问:“你家有多少兄弟姐妹?”
我垂头:“十二个,我们家女子,一碰就怀。”
老夫人眼睛瞬间放光,当场拍板:
“嫁我嫡孙,做世子妃!
你弟妹我全养,金银珠宝随便花,
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干,只管为本王绵延子嗣!”
刚才还骂我的嬷嬷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脸都白了。
我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懵了。
这泼天的富贵,居然真砸我头上了!
第一章
我娘又生了。
消息传到王府时,我正跪在地上擦青石板。
来传话的是隔壁院的小丫头,跑得气喘吁吁,趴在我耳边说:“阿桂,你娘生了,又是个丫头,你爹让你赶紧回去一趟,家里忙不过来。”
我手里的抹布一滑,掉进了水桶里。
又生了。
去年这个时候,我娘刚生了一对双胞胎,今年又添一个。我爹在码头扛货,一个月挣二两银子,家里现在已经有十三个孩子——加上刚落地这个。
我是老大。
我今年十六,从八岁起就在外头做工,浆洗、缝补、洒扫,什么活都干过。去年托人找关系,才进勇毅侯府当了个粗使丫头,一个月挣八百钱,全数送回家去。
可现在,我得请假。
我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往正院走。
管事嬷嬷姓周,是侯夫人跟前的人,平日里看我们这些粗使丫头,眼睛从来都是朝上翻的。我站在她面前,把话说了。
周嬷嬷正喝茶,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。
“请假?”
她上下打量我,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:“你去年请过几回假?前年呢?你们家女人是属母猪的吗,一年下一窝?”
周围几个婆子噗嗤笑出声。
我的脸烧起来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去年才生一对,今年又生?”周嬷嬷拔高了嗓门,“我说你们这些人,能不能要点脸?家里穷成那样还生,生下来养得起吗?还不是指望着出来做工贴补?你当你是什么金贵人,三天两头请假,这活还干不干了?”
笑声更大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易孕体呗,听说她们家女人,一碰就怀。”
“啧,那可真是好胎。”
“好什么好,生一窝穷鬼,出来给人当牛做马。”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可我不能抬头,不能顶嘴。这份活来之不易,要是丢了,家里十几张嘴吃什么?
我咬着牙,等周嬷嬷骂完。
可她还没骂够。
“我告诉你,今儿这假不准。”她翘起二郎腿,“你要敢走,明儿就别来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。
“嬷嬷,我求您——”
“求什么求?”她打断我,“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,拿着府里的工钱,心眼里全是自家那点子破事。你娘生孩子关我什么事?又不是我让她生的。有本事让她别生啊,生了就别指望别人体谅你。”
我的眼眶发酸,死死忍着不让泪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,里间的门帘被人掀开了。
“吵什么?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。
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我愣了一瞬,也跟着跪下,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丝福纹的鞋,从我跟前走过。
“老奴惊着老祖宗了。”周嬷嬷跪在地上,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这丫头不懂事,老奴正教训她呢。”
老祖宗。
勇毅侯府最尊贵的人,老侯爷的母亲,当今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。她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院子里?
我不敢抬头,只看见那双鞋停在我面前。
“你是哪个院的?”
我伏在地上答:“回老祖宗,奴婢是粗使上的,叫阿桂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我站起来,仍垂着头。
“方才我听见你们吵,”老封君的声音淡淡的,“说说,什么事。”
周嬷嬷抢着开口:“老祖宗,这丫头三天两头请假,老奴不过是说了她两句——”
“我问你了?”老封君看都没看她。
周嬷嬷脸色一白,闭了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话说了:“老祖宗,奴婢的娘今儿又生了,家里实在忙不过来,奴婢想请一日假回去瞧瞧。”
“又生了?”老封君的语气有些玩味,“你娘多大年纪?”
“回老祖宗,今年三十四。”
“三十四,生了多少个?”
我垂着眼:“加上今儿这个,十三个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。
“十三个。”老封君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“你们家女子,都这样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。”我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我们家女子,天生易孕,一碰就怀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我看见老封君的眼睛亮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她上下打量我,从头到脚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
半晌,她开口问:“可曾婚配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
“可曾许人?”
“也没有。”
老封君忽然笑了。
她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嬷嬷,那嬷嬷也是一脸惊喜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然后她转回来,对我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周嬷嬷跪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
我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封君往外走,走出院子时,隐约听见身后周嬷嬷的声音:“老祖宗,那丫头——那丫头是粗使上的——”
没人理她。
我跟着老封君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,最后进了一间暖阁。里头焚着香,摆设件件都值钱得让我不敢多看。
老封君在主座坐下,让我站着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桂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姓沈。”
“沈阿桂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方才说,你们家女子天生易孕,这话当真?”
我点头:“当真。”
“你娘嫁人几年,生了十三个?”
“是。我爹娘成亲十七年,除了头两年没生,往后几乎年年怀。我娘身子底好,生完就能下地,奶水也足,从没坐过空月子。”
老封君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今年十六,可曾来过月事?”
我的脸腾地红了。
但我不敢不答:“来过。”
“准不准?”
“准。每月初三,雷打不动。”
老封君霍然站起身。
她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看我,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座金山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她连说三个好字,然后一拍桌子,“沈阿桂,我有一桩大富贵要给你,你要不要?”
我懵了。
“什、什么大富贵?”
老封君走回我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我嫡孙,勇毅侯府世子,今年十九,尚未娶妻。我要你嫁给他,做世子妃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世子妃?
我?
一个粗使丫头?
“老祖宗说笑了,”我的声音都抖了,“奴婢这样的人,怎么配得上世子——”
“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。”老封君打断我,“你以为我是随便选的?你们家这种体质,打着灯笼都难找。我孙儿是王府独苗,我盼嫡曾孙盼了多少年,那些个世家贵女,个个娇滴滴的,进门三年五年怀不上,我孙儿总不能干等着。”
她走近一步,看着我的眼睛:“你不一样。你进门就能生,年年都能生。我勇毅侯府养得起,你生多少个我都养得起。你那些弟弟妹妹,我也全养了,接进府里来,供他们吃穿读书。金银珠宝任你花,绫罗绸缎任你穿。你什么都不用干,只管为我王家绵延子嗣。”
我呆立当场。
泼天的富贵,就这么砸下来了?
“怎么?”老封君笑了,“吓着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,有人在喊:“世子,您不能进去,老祖宗正会客——”
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一个年轻男人闯了进来。
玄色锦袍,玉冠束发,生得极好看,好看得我都不敢多看。
他扫了我一眼,那目光淡淡的,像看一件摆设。
然后他转向老封君,眉头皱起来:“祖母,我听说您方才在后院捡了个丫头,要给我做媳妇?”
第二章
暖阁里的香忽然变得呛人。
我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世子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,这回多停留了一瞬,眉头皱得更紧:“就她?”
那语气,像在问“就这玩意儿”。
我的脸烧起来,头垂得更低。
老封君却不恼,笑着招手:“你来得正好,过来坐。”
世子不动,站在门口,浑身都是拒人千里的气息:“祖母,您别胡闹。我婚事自有父母做主,您随便从外头捡个人回来,算怎么回事?”
“捡?”老封君笑出声,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时候做过没谱的事?你且坐下,听祖母慢慢说。”
世子没坐。
他看着我,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:“你先出去。”
是对我说的。
我如蒙大赦,赶紧往外走。刚走两步,老封君开口了:“站住。”
我只好站住。
“阿衍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老封君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的人,你说赶就赶?”
世子深吸一口气,把火气压下去,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,但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也不看我。
“祖母,您说。”
老封君示意我站到她身边去。
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,站定了,闻到老封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阿衍,”老封君开口,“你今年十九了,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,外头那些媒人踏破门槛,你一个也看不上。你告诉我,你想拖到什么时候?”
世子面色不变:“孙儿志在功名,无心儿女私情。”
“放屁。”老封君毫不客气,“你当我是那些好糊弄的老婆子?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?你不就是嫌那些世家贵女矫情,嫌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嫌她们只会吟诗作对不会持家?可你也不想想,你是世子,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人,你不娶世家贵女,难道娶个村妇回来?”
世子没吭声。
老封君话锋一转:“可今天我还真就给你娶个村妇回来。”
世子霍然抬头。
“祖母!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封君指着我,“这丫头,姓沈,家里十六口人,她娘生了十三个。她们家女子,天生易孕,一碰就怀。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世子愣住了。
他看向我,那眼神终于有了变化——不再是嫌弃,而是一种古怪的审视。
老封君继续说:“你爹娶了三房妻妾,就生下你一个。你娘生你时难产,差点没命,往后不能再生育。你叔叔那一房更惨,进门五年,连个屁都没生出来。咱们勇毅侯府,三代单传,就你这么一根独苗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去:“阿衍,你想过没有,万一你娶个媳妇,三年五年生不出孩子,咱们王府怎么办?你怎么办?”
世子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逼你,”老封君放缓了语气,“可你想想,那些世家贵女,娇生惯养,身子骨弱,十个里有八个难产。就算怀上了,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两说。可这丫头不一样,她娘生了十三个,个个落地都活,她娘自己也没落下病根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们家女人,天生就是生孩子的料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:“你娶了她,三年抱俩,五年抱仨,十年下来,咱们侯府就热闹了。那些个世家贵女再好,能给你生孩子吗?”
世子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,那目光复杂极了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垂着眼睛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半晌,他开口:“她这体质,能保证生儿子?”
我的心一紧。
老封君笑了:“这谁能保证?可你想啊,她娘生了十三个,六个儿子七个丫头,男女各半。就算头几个是丫头又怎样?丫头也是王府血脉,往后联姻也是助力。再说了,她这体质,生十个八个不费劲,总会有儿子的。”
世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会摔门而去。
可他最后只是说:“祖母既然定了,孙儿无话可说。”
老封君眉开眼笑:“这才是我的好孙儿。”
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:“去,把周嬷嬷叫来。”
周嬷嬷很快来了。
她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老封君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方才在院子里,我听见你骂人。骂的什么,再说一遍给我听听。”
周嬷嬷脸色惨白:“老奴、老奴瞎了眼,老奴有眼无珠,老祖宗饶命——”
“有眼无珠?”老封君笑了,“我倒觉得你眼睛亮得很。你说她家女人是母猪,说她只会下崽,这话,是你说的?”
周嬷嬷拼命磕头:“老奴该死!老奴该死!”
老封君放下茶盏,声音淡淡的:“你确实该死。我孙儿的世子妃,未来的侯府当家主母,也是你能骂的?”
周嬷嬷的磕头声停了。
她抬起头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。
我也愣住了。
老封君这话,是当真的?
“来人。”老封君说,“把她拖出去,打二十板子,发落到庄子上,永不再用。”
周嬷嬷惨叫起来:“老祖宗饶命!老祖宗饶命啊——”
两个婆子进来,把周嬷嬷拖了出去。她的惨叫声渐渐远了,直到听不见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老封君看着我,笑了笑:“怎么,吓着了?”
我回过神,赶紧跪下:“奴婢谢老祖宗做主。”
“起来。”老封君亲手把我扶起来,“往后你就是我孙媳妇,不用自称奴婢。来人,带沈姑娘去梳洗更衣。”
我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出了暖阁。
走出很远,我还觉得像在做梦。
一个时辰前,我还在擦青石板,被周嬷嬷骂得抬不起头。
一个时辰后,我要当世子妃了。
……
梳洗更衣的地方在一间厢房里。
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给我脱了粗布衣裳,把我按进浴桶里。热水漫过肩头,我浑身一个激灵。
“姑娘这身子骨真好。”帮我擦背的丫鬟羡慕地说,“肌肤又白又细,养一养,保管比那些小姐还好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娘生我时穷,没奶水,我是吃米糊糊长大的。八岁起就干活,风吹日晒,手上全是茧子。这样的我,能和那些小姐比?
可等我从浴桶里出来,穿上她们准备好的衣裳,站在铜镜前时,我愣住了。
镜子里那个人是我吗?
月白色的中衣,外头罩着藕荷色的长裙,腰上系着宫绦,头发被挽起来,插了一支白玉簪。脸还是那张脸,可好像整个人都变了。
“姑娘生得真俊。”丫鬟笑着夸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我娘。
我娘年轻时候也是好看的,可这些年生娃生得,整个人都垮了,腰身粗得像水桶,脸上全是斑。我以后,也会变成那样吗?
“姑娘?”丫鬟唤我。
我回过神,把那股念头压下去。
想那些做什么?能嫁进王府,是我天大的福气。我娘生十三个娃,受一辈子穷。我生再多,也是王府的世子妃,娃们是王府的公子小姐。这福气,我凭什么不要?
门外有人通报:“沈姑娘,老祖宗请您过去,说是世子要见您。”
我的心又跳起来。
世子要见我?
我跟着来人往正院走,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我,都愣一下,然后赶紧行礼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一个时辰前,我见到她们还得低头绕道走。
我进了正院,老封君正和世子说话。看见我进来,老封君眼睛一亮:“好,好,这一打扮,竟是个美人坯子。”
世子也看过来。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“阿衍,”老封君说,“你带阿桂去园子里走走,说说话。婚事定得急,总得让两人熟络熟络。”
世子站起身:“是。”
他朝我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。
离得近了,我才发现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,我得仰着脸才能看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我跟着他往外走,穿过回廊,进了花园。
暮色四合,园子里点起了灯笼,影影绰绰的,很好看。
世子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下。
我也停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你知道我祖母为什么选中你吗?”
我的心一紧,垂着眼: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我不喜欢你,你也不必喜欢我。你进府,就是给我生孩子,给王府开枝散叶。只要你安分守己,我保你一世荣华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,目光疏离,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我忽然想起我娘。
我娘嫁给我爹时,我爹也是这样看她的吗?
“怎么?”他挑眉,“有话说?”
我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有人跑过来,脸色慌张:“世子,不好了!宫里来人了,传旨让您即刻进宫!”
世子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看了我一眼,丢下一句“你先回去”,大步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站了一会儿,刚要转身,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。
“你就是祖母给阿衍哥找的那个女人?”
我回过头。
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站在我身后,杏眼桃腮,生得极美。可那双眼睛看着我,却像是淬了毒。
“我是侯府的表姑娘,”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刀,“我从小和阿衍哥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她凑近我,声音低下去,带着笑:
“这意味着,就算你进了门,也不过是个会下崽的玩意儿。”
第三章
她的气息喷在我脸上,带着一股甜腻的香粉味。
我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表姑娘?”我看着她,“您这是做什么?”
她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:“做什么?我不过是来瞧瞧,能让老祖宗亲自开口抢回来的人,是个什么模样。如今瞧见了——”她上下打量我,笑容里满是轻蔑,“也不过如此嘛。”
我没吭声。
她往前一步,逼得更近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娘是侯府姑奶奶,我爹是江南织造局的郎中。我从小在侯府长大,和阿衍哥同进同出。老祖宗喜欢我,侯爷夫人也喜欢我。要不是我爹丁忧回乡,我早就和阿衍哥定亲了。”
她的眼睛里闪着光,像是要把我撕碎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粗使丫头,也配和我抢?”
我还是不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接话,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:“你聋了?听不懂人话?”
我这才开口:“听懂了。”
“听懂了你还敢站在这里?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我看着她,“表姑娘,您方才说的话,我都听明白了。您喜欢世子,想嫁给他。可问题是,您没嫁成。您爹丁忧回乡,您跟着走了,这事儿就黄了。如今我来了,您心里不痛快,来找我的茬。”
她的脸涨红了:“你——”
“可您想过没有,”我打断她,“您跟我较什么劲?婚是老祖宗定的,人是老祖宗选的。您要是真厉害,去跟老祖宗说去,让她把婚退了,换您进门。您冲我来有什么用?我又做不了主。”
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好笑。
我八岁起在外头做工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话没听过?骂我的、踩我的、欺负我的,多了去了。她那点子伎俩,和周嬷嬷比起来,简直不够看。
“表姑娘,”我说,“您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老祖宗还等着我回话呢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!”她在身后喊。
我没理她。
她追上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你以为你赢了?做梦!阿衍哥不会喜欢你的,他迟早会娶我!你等着瞧!”
我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还能听见她在身后骂。
我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
可等我回到老封君那儿,却发现气氛不对。
老封君坐在上首,脸色沉沉的。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穿着讲究,一脸精明相。她正拿着帕子擦眼角,像是在哭。
“老祖宗,”那妇人说,“不是儿媳多嘴,可这事儿传出去,咱们侯府的脸往哪儿搁?世子娶个粗使丫头,那些世家大族得怎么笑话咱们?”
原来是侯夫人,世子的亲娘。
我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老封君看见我,脸色缓了缓: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给老封君行礼,又给侯夫人行礼。
侯夫人看着我,那眼神和世子一模一样——淡淡的,疏离的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。
“就是她?”她问。
老封君点头:“就是她。”
侯夫人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我的手上。我的手因为常年干活,骨节粗大,满是茧子。
她的眉头皱了皱。
“老祖宗,”她说,“这丫头出身太低了些。就算您想给世子找个好生养的,也不能从外头随便拉一个。回头传出去,世子怎么见人?”
老封君端起茶盏,没接话。
侯夫人继续说:“儿媳倒是有一个主意。咱们府里不是有几个家生子吗?挑几个身子壮实的,给世子做通房。生下来的孩子记在嫡母名下,也是一样的。”
老封君把茶盏往桌上一顿。
“一样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嫡出和庶出,一样?”
侯夫人脸色一变。
老封君看着我: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老封君拉起我的手,那双手保养得极好,白嫩如玉,和我的手形成鲜明对比。可她一点也不嫌弃,握着我的手,转向侯夫人。
“你看看这双手。”老封君说,“这是干活的手。咱们府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,谁有这双手?”
侯夫人没吭声。
“我再问你,”老封君说,“咱们府里那些家生子,谁的娘生了十三个?谁的娘年年怀年年生,个个落地都活?”
侯夫人还是没吭声。
老封君松开我的手,冷笑一声:“你不就是嫌弃她出身低吗?可我告诉你,出身能抬,爵位能挣,唯独子嗣,挣不来也抬不来。咱们王府三代单传,就阿衍这一根独苗。万一他娶个生不出来的,咱们王府就绝后了!到时候,什么脸面、什么世家,全都没用!”
侯夫人的脸色白了。
“娘,您这话严重了——”
“严重?”老封君打断她,“你觉得严重?你过门十五年,就生了阿衍一个。你身子不好,生不出来,我也没说什么。可阿衍不一样,他是独苗,他必须多生!这些道理,你不懂吗?”
侯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拿起帕子捂着脸,转身跑了出去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老封君叹了口气,靠进椅背里,像是累了。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半晌,老封君开口:“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我摇头。
老封君看着我,目光复杂:“你心里是不是在想,我这么逼自己的儿媳,太狠了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老封君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?”她说,“可我没办法。勇毅侯府三代单传,就阿衍这一根独苗。他爹那一辈,还有兄弟两个,可老大生不出来,老二就生一个。到了阿衍这辈,就他一个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老封君看着我,声音低下去:“意味着万一阿衍有个好歹,咱们王府就绝后了。爵位没人继承,香火没人延续,我这老婆子死了,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我心里一酸。
老封君擦擦眼角,又笑了:“所以我得给他找个好生养的媳妇。那些世家贵女再好,生不出儿子,有什么用?你不一样,你娘能生,你就能生。你进了门,三年抱俩,五年抱仨,咱们王府就热闹了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期盼:“阿桂,你不会让我失望的,对不对?”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是真心实意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她对我好,是因为我能生孩子。换一个人能生,她也会对那个人好。
我不过是个工具。
可这世上,谁不是工具呢?我在侯府做工,是赚钱的工具。我嫁进王府,是生孩子的工具。工具就工具吧,至少这个工具,能让我吃饱穿暖,能让我的弟弟妹妹们有活路。
我跪下来,给老封君磕了个头。
“老祖宗放心,”我说,“我一定好好生,生很多很多。”
老封君笑了,伸手把我扶起来:“好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回下人房。
老封君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,让我住下。被褥是新换的,软得我躺下去都不敢动,生怕压坏了。
我躺在被窝里,盯着帐顶发呆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,太多太快,快得我来不及消化。
周嬷嬷的骂声,老封君的目光,世子的冷淡,表姑娘的威胁,侯夫人的眼泪……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。
最后定格的,是世子那句话:
“我不喜欢你,你也不必喜欢我。”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喜欢就不喜欢吧。
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才嫁进来的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宫里来人了。
传旨的是个太监,带着一队侍卫,直接进了侯府大门。
那时候我正在老封君屋里伺候她用早膳。老封君年纪大了,牙口不好,吃的是软烂的粥。我站在一旁,给她布菜。
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,紧接着,那太监就闯进来了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老封君脸色一变,赶紧带着我跪下。
太监展开圣旨,尖着嗓子念了一通。我听得半懂不懂,只听见什么“勇毅侯世子王衍”“忠勇可嘉”“着即封为”之类的。
等太监念完,老封君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世子被封为从三品云麾使,掌禁军,领侍卫内大臣衔,直接进了权力中心。
这封赏,太大了。
老封君回过神来,赶紧让人给太监封赏。太监笑着收了,临走时说:“老祖宗好福气,世子爷在御前立了大功,圣上龙心大悦,这才破格提拔。往后侯府,可要更上一层楼了。”
太监走了,老封君坐回椅子上,半晌没说话。
我也不敢吭声。
过了很久,老封君才开口:“阿桂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老封君看着我,目光复杂:“意味着阿衍的前程稳了。意味着往后,上门提亲的人会踏破门槛。意味着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可我听懂了。
意味着我配不上他了。
以前他是个世子,虽然尊贵,但不过是个空头爵位。现在他是实权的从三品官员,手掌禁军,是真正的权贵。这样的人,娶一个粗使丫头,太掉价了。
我垂下眼,没说话。
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婚事得抓紧办。赶在那些媒人上门之前,把亲事定死。”
她站起来,扬声叫人:“去,把世子请来。”
世子很快来了。
他穿着朝服,衬得整个人越发英挺。进门时,带进来一阵风。
“祖母。”
老封君让他坐下,开门见山:“阿衍,婚事定在三日后,你准备一下。”
世子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老封君说,“你如今是云麾使了,多少人盯着你。趁消息还没传开,先把亲事办了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世子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淡淡的,和昨天没什么两样。
“祖母做主便是。”他说。
老封君满意地点头:“好,那就这么定了。阿桂,你先回去歇着,这几日养好精神,三日后出嫁。”
我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走出院子时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是世子。
他追上来,拦在我面前。
“三日后成亲,”他说,“你有话要说吗?”
我看着他,想了想,摇摇头。
他盯着我,目光有些古怪:“你就没什么想问的?比如我喜不喜欢你,以后会不会对你好?”
我笑了。
“世子,”我说,“您昨天说过了,您不喜欢我,我也不必喜欢您。这话我记着呢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我继续说:“您放心,我清楚自己的身份。我是来生孩子的,不是来讨您欢心的。往后您想纳谁,想宠谁,都随您。我只管生孩子,把孩子养大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就这么认命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奇怪。
他不喜欢我,我认命,这不是正合他意吗?他怎么反而不高兴了?
可我没问。
我只是说:“世子,我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可我知道,人要知足。我能从粗使丫头变成世子妃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再求别的,就是贪心了。”
说完,我给他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三天后,我出嫁了。
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宾客盈门。只是侯府内部摆了几桌酒,一家子亲戚吃了顿饭。
我穿着嫁衣,盖着盖头,被人扶进洞房。
坐在床边,听着外头的喧哗声一点点安静下去。
门响了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我面前停下。
盖头被人掀开。
我抬起头,对上世子的眼睛。
他穿着大红喜服,衬得眉眼越发好看。他看着我,目光复杂极了。
“沈阿桂,”他开口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在我身边坐下,忽然问:“你知道那天我在御前,立了什么功吗?”
我摇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我一愣。
他继续说:“那个人是刺客,混在侍卫里,差点刺中圣上。我挡了一剑,反手把他杀了。圣上赏我,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转过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
我摇头。
他又笑了,这回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是我媳妇,”他说,“往后,这些话只能对你说。”
我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他忽然凑近我,近到我能看清他的睫毛。
“沈阿桂,”他低声说,“生孩子的事,不急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说:“你还小,才十六。先养两年身子,再说别的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今晚你睡床,我睡书房。”他说,“往后,也都这样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扇门,半天没回过神。
他说,不急?
他说,先养两年?
我忽然有些糊涂了。
他到底,是什么意思?
第四章
新婚夜,我一个人睡的。
床很大,被褥很软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世子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:“先养两年身子,再说别的。”
他是嫌我太小,下不去手?
还是嫌我出身低,不配给他生孩子?
又或者,是那个表姑娘说的,他心里有人,所以不愿意碰我?
越想越乱,索性不想了。
反正他说了,不急。那我就等着呗。两年就两年,反正我吃得饱穿得暖,弟弟妹妹也有人养,我着什么急?
第二天一早,我去给老封君请安。
老封君看见我一个人来的,愣了一下:“阿衍呢?”
“世子去书房了。”我老老实实答。
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。
她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探究。我垂着眼,假装没看见。
“他昨晚,没在房里睡?”老封君问。
我点点头。
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。”
她没再多问,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会儿话,赏了我一套头面,让我回去歇着。
我出了正院,往回走。
路过花园时,又遇见了那位表姑娘。
她站在假山旁,看见我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“哟,世子妃。”她笑得甜腻腻的,“听说昨晚世子没在您房里歇?这才新婚第一天,就独守空房了?”
我不理她,继续走。
她追上来,挡在我面前:“怎么,我说错了?世子是不是去书房睡的?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表姑娘,”我说,“您怎么知道世子昨晚在书房睡的?”
她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说:“世子昨晚去哪儿睡的,除了我院里的人,没人知道。您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我凑近她,压低声音:“该不会,您派人盯着我院子吧?”
她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她恼羞成怒,“我不过是听人说的!”
“听谁说的?”我问。
她被我噎住,一甩袖子,转身跑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了数。
原来她真的派人盯着我。
看来,她是真不死心。
我笑了笑,没当回事,继续往回走。
可走了几步,我忽然停下来。
不对。
她派人盯着我,是想干什么?
等着抓我把柄?
还是等着——世子去她那儿?
我心里警铃大作。
世子是不喜欢我,可他也不能去她那儿吧?她一个表姑娘,还没出嫁呢,要是和世子传出什么丑事,丢的是侯府的脸。
我得防着点。
可我怎么防?
我一个粗使丫头出身,没权没势,连世子的人都摸不着。真有什么事,我拿什么拦?
正想着,忽然有人叫我。
“世子妃。”
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丫鬟朝我跑来。她跑到我跟前,喘着气说:“世子妃,世子请您过去。”
我一愣:“去哪儿?”
“书房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叫我干什么?
我跟着那丫鬟去了书房。书房在侯府东边,是个独立的院子,门口守着两个小厮。看见我来,他们让开路。
我走进去。
世子坐在书案后头,正在写字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坐。”
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继续写字,没再说话。
我坐着,看他写字。
他的字写得很好看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我虽然不识字,可也知道那字好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他看着我,目光有些奇怪:“一个人睡,不怕?”
我摇头:“不怕。我从小就一个人睡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,过得苦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头一回,有人问我这个问题。
我想了想,老老实实答:“苦。八岁起就干活,什么活都干。冬天手上全是冻疮,夏天晒得脱皮。吃得也不好,稀粥咸菜,有时候一天就一顿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还苦吗?”
我笑了:“不苦了。现在吃得好穿得好,还有人伺候。比从前强一百倍。”
他看着我,那目光里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你知足常乐,挺好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点点头。
他又说:“我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和你说。”
我打起精神,等着他说。
他顿了顿,才开口:“那个表姑娘,叫柳若兰。她从小在侯府长大,和我一起念书。我娘喜欢她,想让我娶她。可我不愿意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这是……在跟我解释?
他继续说:“我不愿意,不是因为讨厌她。是因为她心思太多,太会算计。娶了她,后院不会安宁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深邃:“你不一样。你没读过书,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。娶你,我省心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继续点头。
他忽然笑了:“怎么,没话说?”
我张了张嘴,憋出一句:“世子,您和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安心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是真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愉悦。
“你倒是不傻。”他说。
我挠挠头:“我是不聪明,可也不傻。”
他笑得更厉害了。
笑完了,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我和你说这些,是想告诉你,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,不是摆设。往后,有人欺负你,你告诉我。有麻烦,你来找我。咱们夫妻一体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站在我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可那双眼睛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看我,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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