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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他看我,像看一个人。
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,酸酸的,涨涨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世子,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您对我好,我记着。往后,我一定好好生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他打断我,“又来了。我说了,不急。”
他把手伸给我:“起来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把手放进他手心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住我的手,把我拉起来。
我跟着他往外走,心里还在想刚才那句话。
他说,不急。
他是真不急。
可我,好像有点急了。
……
世子带我去了库房。
库房很大,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东西。绸缎、瓷器、首饰、摆件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
世子说:“这是祖母让我带你来的。说你刚进门,缺东西,让你随便挑。”
我愣了:“随便挑?”
他点头:“随便挑。看上什么拿什么。”
我站在库房门口,半天没动。
世子看着我,笑了:“怎么,不敢拿?”
我摇摇头:“不是不敢。是……太多了,我不知道拿什么。”
他走到一个架子前,拿起一支簪子。那簪子是玉的,通体莹润,雕着一朵梅花。
“这个怎么样?”他问。
我接过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我说,“我怕弄坏了。”
他又拿起一匹绸缎,是绛红色的,上面织着暗纹。
“这个呢?”
我摸了摸,那料子滑得跟水似的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。
“这个也太好了,”我说,“我穿不惯。”
他放下绸缎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你是世子妃,这些东西,你配得上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叹了口气,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他问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开口。
“世子,”我说,“我怕这些东西太好了,我怕我习惯了,以后万一没了,我会难受。我怕我一伸手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可最后,他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有我在,这些东西,不会没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点了灯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说。
那天,我什么都没拿。
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他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这好能持续多久,我不知道。
万一哪天他变了,万一哪天他纳了新欢,万一哪天他嫌我烦了,把我丢一边。那时候,我伸出去的手,收不回来,会更难受。
所以我不拿。
不拿,就不会欠。
不拿,就不会贪。
不拿,等哪天要走的时候,也干净利落。
可世子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他以为我是胆小,是自卑,是没见过世面。
他让我慢慢适应,慢慢习惯,慢慢变回这个家的一份子。
我点头应着,心里却知道,我和他,终究不是一路人。
他是天上的云,我是地上的泥。
云偶尔落下来,和泥待一会儿。可云终归要回到天上去,泥也终归要待在地上。
我从来,没敢想过别的。
……
可事情,总是不按我想的来。
新婚第七天,宫里来人了。
这回不是传旨的太监,而是皇后娘娘的懿旨——召世子妃入宫觐见。
老封君接到懿旨,脸色变了。
我也愣了。
皇后娘娘,要见我?
第五章
我换了一身衣裳,跟着宫里来的嬷嬷上了马车。
世子没来,他今早有差事,一早就出门了。走之前,他来看过我一眼,说:“别怕,皇后娘娘人很好,不会为难你。”
我点头,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。
皇后娘娘,那是什么人?母仪天下,万民之主。我一个小小粗使丫头,凭什么让她召见?
马车骨碌碌往前走,我的心里七上八下。
坐在我对面的嬷嬷,约莫四十来岁,生得白净端庄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。从上车起,她就没说过话,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。
那眼神,怎么说呢,不是打量,也不是轻蔑,倒像是在……审视。
我心里越发没底。
“嬷嬷,”我忍不住开口,“皇后娘娘召见奴婢,是有什么事吗?”
嬷嬷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妃,”她说,“您别紧张。皇后娘娘就是想见见您。”
“见我?”我更糊涂了,“我有什么好见的?”
嬷嬷没回答,只是说:“到了您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进了宫门,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。嬷嬷扶我下车,引着我往里走。
宫里好大。
一重又一重的宫门,一道又一道的走廊,走得我晕头转向。最后,我们进了一座宫殿,殿门上写着三个大字:坤宁宫。
皇后娘娘的寝宫。
嬷嬷让我在廊下等着,自己进去通报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,一个个目不斜视,走得飞快。没人看我,也没人理我。我像个影子,站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嬷嬷出来了,朝我招手:“世子妃,请随我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进去。
殿里比外头暖和多了,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,踩上去软软的。殿中燃着香,闻起来很舒服。
皇后娘娘坐在上首。
我跪下磕头,口称:“民女沈氏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声音很温和。
我站起来,垂着眼,不敢抬头看。
“走近些,让本宫瞧瞧。”
我往前走了两步,停下。
“再近些。”
我又走了两步,这回离她只有几步远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皇后的眼睛。
她比我想象中年轻,约莫三十出头,生得极美,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,头上只插着一支凤钗,可那股气势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她打量着我,我也只能由着她打量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笑了。
“倒是个老实孩子。”她说,“模样也端正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又跪下去:“民女谢皇后娘娘夸赞。”
“起来吧,别跪来跪去的。”她说,“赐座。”
有宫女搬来锦凳,我半边屁股挨着坐下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皇后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“听说,你是老封君亲自挑的?”
我点头:“是。”
“听说,你们家女子,天生易孕?”
我的脸腾地红了。
这、这话也能直接问?
可我不敢不答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是。”
皇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好得很。”
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,只能垂着眼,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没往下说,反而换了话题。
“世子对你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老老实实答:“世子对民女很好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我又想了想:“世子让民女别怕,说有事找他。还带民女去库房,让民女随便挑东西。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我咬了咬嘴唇:“还说,生孩子不急,让民女先养两年身子。”
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我抬起头,看见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他说,不急?”皇后问。
我点头。
皇后忽然笑了,这回笑得很开怀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好极了。”
她又连说了两个好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我更糊涂了。
这有什么好笑的?
皇后笑完了,忽然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她居高临下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氏,”她说,“本宫今日召你来,是有件事要和你说。”
我赶紧站起来,垂手听着。
她说:“本宫有个侄女,今年十五,生得极好,才情也好。本宫一直想把她许给世子。可老封君抢先一步,把你娶进了门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我垂下眼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本宫原想着,你若是个不安分的,本宫自有办法。可今日一见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了,“你倒是个难得的本分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站着。
她继续说:“世子对你好,是你福气。可你要记住,你是世子妃,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,不是只会生孩子的玩意儿。本宫今日叫你来,就是想告诉你,好好过日子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世子若敢欺负你,你来告诉本宫,本宫替你做主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这话,是在……护着我?
我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怎么,吓着了?”
我回过神,赶紧跪下:“民女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往后常进宫来,陪本宫说说话。本宫在这宫里,也闷得慌。”
我站起身,心里乱成一团。
皇后娘娘,这是在拉拢我?
还是,真的觉得我本分,愿意护着我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身后多了座靠山。
……
从坤宁宫出来,我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嬷嬷送我到宫门口,临别时,她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世子妃,”她说,“您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对您好吗?”
我摇头。
嬷嬷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因为皇后娘娘,也是易孕体。她嫁进宫十二年,生了五胎,三子两女。可五年前难产,伤了身子,往后不能再生育了。她看见您,像看见当年的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嬷嬷朝我点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皇后娘娘,也是易孕体?
她也生了五胎?
她看见我,像看见当年的自己?
我忽然明白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她说:“好好过日子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她不是在警告我。
她是在劝我。
劝我珍惜。
……
回府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皇后娘娘的话。
她让我常进宫陪她说话。
她让我有事去找她。
她还说,世子若敢欺负我,她替我做主。
这些话,是真的吗?
还是只是场面话?
我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反正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
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,我下了车,往里走。
刚进二门,就看见一个丫鬟跑过来,脸色慌张。
“世子妃!”她喊,“不好了!表姑娘在您院里,说要见您!”
我脚步一顿。
柳若兰?
她去我院里干什么?
我加快脚步,往自己院子走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“你们别以为她是世子妃就了不起,我告诉你们,她就是个粗使丫头,连字都不认识!你们跟着她,有什么前途?”
我推门进去。
柳若兰站在院中,正对着我院里的几个丫鬟指手画脚。那几个丫鬟垂着头,不敢吭声。
看见我进来,柳若兰眼睛一亮。
“哟,”她笑得甜腻腻的,“世子妃回来了?我正等着您呢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世子妃,我有件事想求您。”
我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她左右看看,凑近我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想求您,成全我和世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您也知道,我和世子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要不是我爹丁忧,我早就是世子妃了。如今您占了这位子,我不怪您。可我想求您,让我进门。哪怕做个侧室,我也认了。”
她说着,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世子妃,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您就成全我吧。您放心,我进门以后,一定安分守己,绝不给您添麻烦。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您让我站着,我绝不坐着。我只求能陪在世子身边,求您了。”
她说着,膝盖一弯,就要往下跪。
我一把扶住她。
“表姑娘,”我说,“您这是干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。
“世子妃,”她说,“您就可怜可怜我吧。我喜欢世子,喜欢了十年了。我不能没有他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好笑。
她是真傻,还是装傻?
她以为,我会答应?
我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“表姑娘,”我说,“您想进门,应该去求世子,求老祖宗,求侯夫人。您求我有什么用?我做不了主。”
她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说:“再说了,您方才在我院里,对丫鬟们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您说我是粗使丫头,说我不识字,说跟着我没前途。这样的人,进了门,能安分守己?”
她的脸涨红了。
“我、我那是——”
“您那是心里话。”我打断她,“您觉得我不配做世子妃,觉得您比我强一万倍。您想进门,不是想伺候我,是想把我挤走,自己上位。”
她被我戳破心思,恼羞成怒。
“你!”她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敢教训我?”
我不理她,扬声叫人:“来人,送表姑娘出去。”
两个婆子上来,架起柳若兰就往外拖。
柳若兰挣扎着,嘴里骂着:“沈阿桂!你别得意!世子不会喜欢你的!你等着!你等着!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丫鬟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我看着她们,说:“往后,表姑娘再来,就说我不在。”
她们齐齐应声。
我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
坐在床边,我忽然有些累。
柳若兰那点心思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可她那句话,却像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她说,世子不会喜欢我的。
是真的吗?
世子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那好,是喜欢吗?
还是只是责任,只是怜悯,只是——因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妃?
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是我媳妇。”
“咱们夫妻一体。”
“有我在,这些东西,不会没。”
这些话,是什么意思?
是真的把我当妻子,还是只是说说而已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我开始在乎了。
在乎他是不是喜欢我。
在乎他会不会对别人好。
在乎他以后,会不会纳侧室,会不会宠别人。
我这是怎么了?
我明明说过的,不贪心。
我明明说过的,不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可为什么,我还是开始想了?
我倒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忽然响了。
我坐起来,看见世子推门进来。
他看着我,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我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我听说了,”他说,“柳若兰来闹过。她说什么了?”
我垂下眼,没吭声。
他伸手,抬起我的下巴,让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告诉我,她说什么了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眼睛很亮,很认真。
我张了张嘴,把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她说,你不会喜欢我的。”
他一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你怎么知道,我不喜欢你?”
我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他说什么?
第六章
我愣愣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说,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?
这是什么意思?
他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笑意:“怎么,吓着了?”
我回过神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收回手,靠进椅背里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有些话,我本来想以后再说。可既然柳若兰闹了这一出,那我索性现在告诉你。”
我坐直身子,等着他说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讨厌你。”
我等了半天,等来这么一句,忍不住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他笑了,“然后就是,我开始喜欢你了。”
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他开始喜欢我了?
什么时候开始的?
为什么?
他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,自顾自往下说。
“那天在库房,你说你怕拿了东西,以后没了会难受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这人有点意思。”
我:“……就因为这个?”
他摇头:“不全是。还有那天晚上,你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份,是来生孩子的,不是来讨我欢心的。你说你不贪心,知足常乐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这人,挺难得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继续说:“我从小在侯府长大,见的女人多了。那些世家贵女,一个个眼高于顶,心里全是算计。柳若兰那样的,更不用说了,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。只有你不一样。你不算计,不讨好,不贪心。你只是认认真真过日子,安安分分做自己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和你在一起,我不用防着谁,不用猜心思,不用应付那些弯弯绕绕。我可以做我自己。这种感觉,我从来没有过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酸酸的,涨涨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所以,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说,你喜欢我,是因为我不烦人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笑完了,他凑近我,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你。不是因为你不烦人,不是因为你本分,也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。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虽然你有时候确实挺傻的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我低下头,不敢让他看见。
可他看见了。
他伸手,抬起我的下巴,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天天跟你说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睡房里。”
我一愣。
他继续说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。你睡床,我睡榻。咱们说说话,聊聊天。好不好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真的搬进了房里。
他让人在窗边支了一张榻,铺上被褥,和我隔着一道屏风。
我躺在床上,他在屏风那边。
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沈阿桂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。”
我想了想,开始说。
说我八岁起干活,说我在码头扛过货,说我在绣坊缝过补丁,说我在侯府擦过青石板。
他听着,时不时问一句。
“那时候,你苦不苦?”
“苦。可也习惯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苦了。现在吃得好穿得好,还有人陪我说话。”
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以后,我天天陪你说话。”
我笑了,没应声。
可我心里,信了。
……
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。
世子白天去当差,晚上回来陪我说话。有时候说他的事,有时候听我说我的事。说着说着,就睡着了。
他果然没碰我。
他说话算话,说要等两年,就真的等两年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隔着屏风看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那时候我心里就想,这个人,是我的。
我沈阿桂,何德何能,能有这样的夫君。
可好日子,没过多久。
那天是十五,我去给老封君请安。
一进门,就看见侯夫人也在。
她看见我,脸色淡淡的,没说话。
我给老封君请了安,又给侯夫人请了安。侯夫人嗯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老封君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下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我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“阿衍呢?对你好不好?”
我又点头:“好。”
老封君笑了,拍拍我的手:“那就好。”
这时侯夫人忽然开口。
“老祖宗,”她说,“儿媳有件事想和您商量。”
老封君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侯夫人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“儿媳想给世子纳个侧室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纳侧室?”她问,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?”
侯夫人说:“世子今年十九了,膝下犹虚。世子妃进门也一个月了,肚子还没动静。儿媳想着,不如纳个侧室进来,也好早日开枝散叶。”
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我。
我垂着眼,没吭声。
“阿桂,”老封君问,“你怎么说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老祖宗,”我说,“世子说,不急。”
侯夫人冷笑一声:“不急?他不急,我们急。王府三代单传,就他一根独苗。他不急,万一有个好歹,王府怎么办?”
我垂下眼,不说话了。
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事儿,等阿衍回来再说。”
侯夫人还想说什么,老封君摆摆手,让她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封君。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你别怪她。她也是着急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老封君又说:“阿衍既然说了不急,那就再等等。你放心,有我在,没人能逼你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可我知道,她护得了我一时,护不了我一世。
侯夫人是世子的亲娘,她想给儿子纳侧室,谁能拦得住?
……
晚上世子回来,我把这事告诉他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娘说的?”
我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别理她。这事儿,我做主。”
我看着他,问:“你真不想纳侧室?”
他愣了一下:“怎么,你希望我纳?”
我摇头:“不希望。”
他笑了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“世子,”我说,“你娘是为了你好。你要是老不纳侧室,她肯定不高兴。”
他挑眉:“所以呢?”
我咬了咬嘴唇:“所以,要不你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他打断我,“沈阿桂,我再说一遍,这事儿,我做主。我娘不高兴,我去哄。她再闹,我去挡。你只管安心待着,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我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这个人,怎么这么好。
他看见我的表情,笑了。
“怎么,感动了?”
我点头。
他伸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,”他说,“你是我媳妇,我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起侯夫人那句话:肚子还没动静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平坦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今年十六,世子十九。我们成亲一个月,他还没碰过我。
按理说,我不该急。
可侯夫人急了。
她急了,就会想办法。
她能想什么办法?
纳侧室。
万一她真的给世子纳了侧室,进来一个比她年轻的、比她好看的、比她更会讨人欢心的——世子还会对她这么好吗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我开始怕了。
怕失去他。
怕他喜欢上别人。
怕这一切,只是一场梦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给老封君请安。
老封君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“脸色这么差?”
我摇摇头,说没事。
可老封君不信。
她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下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有什么事,你跟我说。”
我看着她,眼眶忽然酸了。
“老祖宗,”我说,“我怕。”
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:“怕什么?”
我低下头,不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,伸手把我搂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怕什么?有我在呢。”
我把脸埋在她怀里,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开口。
“老祖宗,”我说,“世子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我怕,怕这份好,留不住。”
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阿桂,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进王府吗?”
我摇头。
她说:“我当年,也是穷苦出身。我爹是个卖豆腐的,我娘给人洗衣裳。我十四岁那年,被老侯爷看中,纳进来做了妾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我进门的时候,侯府里有正妻,有侧室,有通房,一屋子女人。老侯爷宠过我一阵子,可后来有了新人,就把我忘了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我那时候,也怕。怕失宠,怕被人踩下去,怕在这深宅大院里,没有立足之地。可后来我想通了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深邃。
“男人宠不宠你,是他的事。可你能不能活得好,是你的事。你要是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,那你就输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说:“阿衍对你好,是他的心意。可你不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那儿。你得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活法。他宠你,你好好过日子。他不宠你,你也能好好过日子。这样,才叫立得住。”
她拍拍我的手。
“阿桂,你还小,慢慢学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是啊。
世子对我好,是他的心意。可我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。
我得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活法。
他宠我,我好好过日子。
他不宠我,我也能好好过日子。
这样,才叫立得住。
……
那天晚上,世子回来的时候,看见我在屋里做针线。
他走过来,拿起我绣的东西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荷包。”我说,“给你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会做这个?”
我点头:“会。我八岁起就做,做了八年了。”
他拿着荷包翻来覆去地看,那上面绣着一对鸳鸯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我收着。”
他把荷包塞进怀里,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今天心情不错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看着他,说:“世子,你对我好,我记着。可我也想好了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不会垮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是啊,我长大了。
可我不知道,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三天后,宫里来人了。
来的不是皇后娘娘的人,而是太后娘娘的人。
太后娘娘要见我。
第七章
太后娘娘,是皇帝的生母,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。
她召见我,为了什么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这一次,没那么简单。
来传话的嬷嬷不苟言笑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我跟在她身后,进了太后娘娘的寝宫——寿康宫。
寿康宫比坤宁宫更气派,也更压抑。
殿中燃着香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太后娘娘坐在上首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,满头珠翠,气势惊人。
我跪下磕头,口称:“民女沈氏,叩见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我站起来,垂着眼,等着她问话。
她没问。
她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开始发毛,她才开口。
“走近些。”
我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再近些。”
我又走了两步,这回离她只有几步远了。
她打量着我,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像是要把我里里外外看个透。
“倒是个老实模样。”她说,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召你来吗?”她问。
我摇头。
她冷笑一声:“因为有人告你的状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告我的状?
谁?
她继续说:“有人告诉本宫,说你出身卑贱,不配做世子妃。说你是用妖媚手段迷惑了世子,说你是借着易孕体质攀附权贵。说你们家女子,都是狐媚子转世,专门勾引男人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太后娘娘,”我跪下,“民女冤枉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冤枉?那你告诉本宫,你是不是易孕体质?”
我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你们家女子,是不是一碰就怀?”
我又点头:“是。”
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冷意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就凭这一条,你就是个祸害。”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太后娘娘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她居高临下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轻蔑。
“你以为,皇后护着你,本宫就拿你没办法?”她说,“本宫告诉你,这后宫,本宫说了算。本宫想让谁死,谁就得死。”
我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
她说:“不过你放心,本宫不会杀你。杀了你,世子会恨本宫。本宫不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本宫只是来告诉你,别太得意。世子对你好,是本宫还没开口。本宫要是开口,让他休了你,你猜,他会怎么做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笑了,笑容里满是恶意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好好想想本宫的话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寿康宫的。
只记得一路上,腿都是软的。
回到侯府,我一头扎进自己屋里,倒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太后娘娘的话,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。
她说,她想让谁死,谁就得死。
她说,她要是开口让世子休了我,世子会怎么做?
世子会怎么做?
会听她的吗?
会休了我吗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太后娘娘是皇帝的生母,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她的话,谁敢不听?
世子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三品官。在太后娘娘面前,他算什么?
我忽然怕了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失去他。
我好不容易,才有了这个人。
我好不容易,才开始相信,他会一直对我好。
可现在,有人告诉我,这一切,随时可能消失。
我趴在床上,眼泪流了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忽然开了。
世子走进来,看见我趴在床上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我没抬头,也没吭声。
他伸手,把我翻过来,看见我满脸的泪,眉头皱起来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
我摇摇头。
他不信,追着问:“到底怎么了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我忽然不想瞒他了。
“太后娘娘召我进宫了。”我说。
他的脸色一变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我把太后娘娘的话,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可最后,他握住我的手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你信不信我?”
我看着他,点点头。
他说:“那你就记住,不管谁来,不管谁说什么,我都不会休你。太后娘娘也好,皇帝也好,就算天塌下来,我也不会休你。”
我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伸手,把我搂进怀里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我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有他在,我怕什么?
太后娘娘再厉害,能比得过他吗?
可我不知道,太后娘娘的手段,远不止如此。
……
三天后,世子被派去外地公干。
临走前,他来和我告别。
“最多半个月,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我点头,帮他整理行装。
他看着我,忽然伸手,把我拉进怀里。
“沈阿桂,”他说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别出门。谁来叫你都别去。等我回来。”
我点头:“好。”
他亲了亲我的额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
他走了,我怎么办?
可我想起他的话:谁来叫你都别去。等他回来。
我信他。
可我没想到,第一个来叫我的,是侯夫人。
世子走的第二天,侯夫人派人来请我。
我去了。
她是世子的亲娘,我不能不去。
侯夫人在正院等我,看见我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阿桂来了,”她说,“坐。”
我坐下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
她从来不叫我阿桂。
她今天,怎么这么客气?
侯夫人让人上茶,然后屏退左右。
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我知道,你不喜欢我。我也不怪你。我这个做婆婆的,确实对你不够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听着。
她继续说:“可阿衍是我唯一的儿子,我做什么,都是为了他好。你明白吗?”
我点头:“明白。”
她又叹了口气,忽然问:“阿桂,你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找你吗?”
我的心一紧。
她说:“是因为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:“是我去求的太后娘娘。我想让她做主,给阿衍纳侧室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
她说:“阿桂,你别怪我。我也是没办法。阿衍是独苗,他必须多生。可他偏偏护着你,不肯纳侧室。我只能求太后娘娘帮忙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问:“太后娘娘答应了?”
她摇头:“没有。太后娘娘说,这事儿她不管。可她告诉我,她会亲自找你谈谈。”
我明白了。
太后娘娘找我,不是为了帮侯夫人。
她只是为了警告我。
让我知道,我的命,在她手里。
侯夫人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愧疚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我知道我对不住你。可我也是没办法。你要是恨我,就恨吧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夫人,”我说,“我不恨您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继续说:“您想给世子纳侧室,是为了王府好,为了世子好。我明白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我站起身,给她行了个礼。
“夫人,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叫住我。
“阿桂,”她说,“你等等。”
我回过头。
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最后,她说:“太后娘娘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你……你自己小心。”
我心里一沉,点了点头。
……
从正院出来,我一路往回走。
走到花园时,忽然有人叫住我。
“世子妃。”
我回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丫鬟。
她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世子妃,有人想见您。请您跟我来。”
我皱眉:“谁?”
她摇头:“不能说。您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想起世子的话:谁来叫你都别去。
我摇头:“我不去。”
那丫鬟急了:“世子妃,您一定要去。那人说,是关于世子的事。很重要的事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关于世子的事?
什么重要的事?
我犹豫了。
那丫鬟催促道:“世子妃,快走吧。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可我不知道,这一去,等着我的是什么。
丫鬟带我穿过花园,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。
院子里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我问。
丫鬟没回答。
我回过头,看见她转身跑了。
我心里警铃大作,转身想走。
可门忽然关上了。
我冲到门口,用力拉门。门纹丝不动。
有人从外面锁上了。
我的心沉到谷底。
中计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世子妃,别来无恙?”
我回过头。
柳若兰站在院子中央,笑得满脸恶意。
第八章
柳若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,站在那儿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可她的眼睛是冷的,冷得像毒蛇。
“世子妃,”她笑着,“您可算来了。我等您好久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的慌乱压下去,脑子飞速转着。
“柳若兰,”我说,“你想干什么?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她走近我,“我想让您明白一件事。”
她在我面前站定,压低声音:“您,不配做世子妃。”
我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你以为,把我关在这儿,就能怎样?”我问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关您?不不不,关您有什么意思?”她拍拍手,“我只是想让您看看,一场好戏。”
她话音刚落,院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我愣住了。
是世子。
他穿着公干的官服,风尘仆仆,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。
可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不是走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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